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理罪] [邰伟/方木] 好自为之

简直太好看!

Marmothole:

这回不写案子了,专心谈恋爱。说好的纯友情呢,谁管他啦╮(╯▽╰)╭


11.29 居然就这么写完了……开头显而易见是准备写肉的,不过到真写到那儿想法又变了,怀着“点到为止就得了,要啥自行车啊”的心情,它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方木很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和邰伟的关系,究竟是在哪个点上,发生了质的改变。 


考虑的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 


感情的起承转合若是能够总结和归纳,用化学方程式进行精确的表达,那古往今来那么多的诗词歌赋岂不全成了废话。 


所以,“感情在哪一个点发生了质变”就像“饿到什么程度非吃饭不可”一样,不是完全无法回答,但确实没什么回答的意义。 


但是不可否认,不管是否可以追溯,这一个量变到质变的点理论上是存在的。像树木的根系,伏延千里,也总有发出的第一个根芽。 


问题在于方木和邰伟这两座森林,貌似生长得过于不约而同了一些,在这件事上,他们的默契程度转瞬之间就超过了日积月累才形成的办案的默契,简直没有天理。整个过程在不可言说的时间和空间中密不可宣地完成了,甚至没有征得当事人的同意,无中生有,暗度陈仓,树上开花,顺手牵羊,三十六计走为上。 


相比之下,“身体关系怎样发生了质的改变”显然是一个简单得多的问题。


 


方木见邰伟,从上一面到下一面,中间隔了差不多两年。


罗家海归案,在分局审,却指名要见方木。边平告诉他的时候,下一句就说“也许,你还能遇见故交。”


故交。那个瞬间,方木心里的一尾咸鱼拐起头尾,忽地扑腾了两下。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雨,方木小跑着去停车场取车,心中暗自算了一算,叹气。两年了。


他跟邰伟还是有过一点不一般的关系的,插在方木电影一般波折起伏的生活中,像插在一溜儿长梦中间的一个空白,经历的时候就没什么真实感,过了,也就那么过了。


到了分局,方木直奔着审讯室就去了,远远看单向玻璃前三两地站了人,方木的步子就紧了一紧。


走到近前,邰伟闻声回过头来,眉头紧锁着,见是方木,便松了一松,淡淡道了句“来了”。说罢,还是回转头去,盯着审讯室内看。


本来像根细线悬起来的一颗心,忽然就没了着落,亏得案子紧迫,没给方木留出什么多愁善感的空闲。


后来方木想了想,大致明白,除了他做了警察这件事儿本身,让邰伟不快的大概还有一样——他多少把方木做警察的结果,归因到了自己身上。


不是这样的啊,方木想说,但他没法说。不管是哪一种关系,看起来都已经结束了,此时说这话倒像是作势要挽回一样,难免奇怪。当初既然是莫名其妙搞到一起,本就没作长远打算的,也就别再越描越黑了。让误会保持原样也不失为一种解决之道。


不过,能继续做朋友的话,总归还是好的。


所以,当邰伟说他不着急走的时候,方木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开心。毕竟人活在世总是有所留恋的,方木的朋友不多,邰伟算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但是在看到邰伟左手上的戒痕之后,这种心情还是严重地变味了。


 


事情变得不同,是在方木研三那年的冬天。


一年前的孙普案,让吉林市局对方木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一并大转弯的,还有邰伟。


事后的证言中,邰伟尽力淡化方木在案件侦破中的作用,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不再主动找方木,有人会找。方木也能察觉到邰伟对他的态度变化,不痛快是有的,但没有办法,邰伟似乎认定了他不能做一个好警察,方木也的确无从反驳。


他们的关系淡了下来,出现了一段不知所云的空白。


 


再度发生联系,是因为方木又被别的市局给扣下了,事由是妨碍公务。


邰伟开了一百多公里去接人,一路上抽了小半包烟,抽得七窍都要生出烟来。


人到了地方,脸色跟语气自然不会多好,方木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出来,斜背了个大包,显得人越发的瘦了。邰伟有点儿心软,却还是板起面孔,人为地黑着一张脸,发动汽车,一路无言。


接近休息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声,“饿不饿,要不要停下来吃点东西?”


方木摇头,“不用。”语调相当清淡,句子又短,一听便知是生气了。


回答在意料之中,邰伟似乎也是随口一问,下意识就准备放弃了,方向盘打了个晃,却又停住。吉普车在空寂的高速公路上若有所思地一摆,划了个不确定的S形弯,又昏头一样压线走了几十米,才终于亮起尾灯,笃定地向右靠拢。


方木不由得扭头看。邰伟再没有问他的意思,变道、减速、换挡,汽车驶入灯影阑珊的休息站,如一尾鱼滑进细小的河湾。


这并不是值得赌气的时间点。不过,既然为时尚早,任性有空闲,你我都一样。


车停了,邰伟却不动,歪头看看亮着“粽子、茶叶蛋”灯牌的超市门头,低头叼了一支烟。


车停的不是地方,后方有车不耐烦地鸣着喇叭,远光闪得如探照灯一般,邰伟看看后视镜,抬手把车熄了火。后车绕过来,开车人降下车窗比了个不大好的手势。邰伟挑挑眉毛,夹烟的左手搁在车门上,嘴里吐出半青不白的烟。


方木觉得,这个男人好像瞬间陌生了起来。


他其实早就不气了,而且这回的事不比孟凡哲那次,说他妨碍公务一点儿都不冤。所谓的冷脸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放肆,而邰伟往日的反应,也多少流露出一种甘之如饴的意思。可现下一方忽然撤了劲儿,倒有点自己把自己架上去了,方木不知怎么就有些心虚,心也开始跳的不大周正了。


只是邰伟不说话,他便也不愿吭声。心想干脆下车吧,伸手去开车门,却没有反应——邰伟驾驶习惯很好,车门是锁住的。 


方木不耐烦地回头,刚想说“开门”,却正好遇上邰伟的目光,他正思虑慎重地凝望着他,那目光很沉,像是一瞬间便把人推远了。方木由衷地怔忪了一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吃饭吗,吃就吃吧,看得这么诡异是要做哪样? 


邰伟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方木也困惑地看回去,这么长且单调的对视,像要一鼓作气看穿全部的前尘后世一般,前所未有,把一切都看变味了。方木先是愕然,继而不安,又变得不耐并且不忿,一度想要开口质问,却又找不出有力的问话。邰伟用标准的警察的眼光看着他,带着审视的意味,像看着一个嫌犯,让方木莫名其妙地气愤,又好像真被抓住了什么子虚乌有的把柄,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最后,邰伟终于垂下眼睛,不再直盯着方木,手上却有了动作。他忽然倾身过来,摸了摸方木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缓缓摩挲,拇指掠过他的眉毛,划了一圈,停下来,轻轻摸着他的耳朵。方木没有躲,视线里某些不能明说的成分终于被行动坐实了,他好像并不惊讶,却感觉后背一下子起了薄汗,心跳也快了几拍。身体骗不了人,不管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已经在等了。


就在方木还琢磨着“要不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邰伟抖手将烟蒂从车窗丢了出去,利落地揪住方木的领子,然后便俯身过来,舍我其谁地吻住了他。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纯情的吻,来势汹汹,直奔主题。方木被烟味呛得一咳,分明是熟悉的味道,却一瞬间就不同了,荷尔蒙改变了一切。方木没有拒绝,甚至半真不假的迎合着,他没有闭眼睛,直觉中邰伟也没有,视线里起伏的下颌线条如极远方坚硬的山脊。虽然从前只吻过女孩子,眼下没那么柔软的嘴唇和没那么温柔的动作,反倒像正中了下怀。 


吉普车空间宽阔,驾驶位与副驾驶位离得很远,所以这绝对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姿势,何况安全带还勒在方木的脖子上。邰伟的手劲很重,方木试着退了两次,都被后脑上的手摁了回去,一前一后的两股力把他撕扯的很难受,呼吸变得困难,脑筋也不太清楚,四下乱摸了一会才找到安全带扣,带子“啪”地一声弹了回去,他们更紧地贴到一起,像一座不踏实的拱桥。 


随着吻的深入,邰伟的手也顺理成章地从方木的领口摸进外套里面,方木终于觉得不妥了,他开始后退,含糊不清地要把邰伟从身上扒拉下去。邰伟很快便会意,结束如开始一般简洁,他们各归其位,方木不动声色地扯扯衣服,邰伟则抹了抹嘴角,以目光示意方木他们最初的目的:该吃饭了。 


眼睛习惯了暗,餐厅的灯就显得特别刺眼。方木与邰伟对头坐着,好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眼观鼻,鼻观口,嘴巴只管嚼,脸上也没有表情,吃得很机械。他有许多次食不知味的经历,心里塞满事儿的时候,报纸也能掰碎了嚼下去,但都不像这一次,简直是百味杂陈。


他的大脑在使劲地转: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冷不丁一抬眼又跟邰伟的目光遇上了,他正好整以暇地拿着餐巾纸擦嘴,看起来已盯着方木看了一会儿,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是没有意思。方木心里一阵憋闷,要发火,又不知从何发起,把勺子挺重地往汤碗里一扔,扭身就朝门口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回去的路上,邰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专心开车,他们都没再讲话。 


吉普车下了高速,穿进市区,又穿出来,一路向东。车子心事重重地驶过城市霓虹,室内一会儿亮,一会儿又暗,像穿行在光怪陆离的水底,迫得方木的呼吸也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回到吉大,已经过了半夜。大门只留了一人宽,当头一盏路灯黄莹莹地照着,格外萧瑟。方木一身不吭地开门下车,邰伟在他身后说“路上慢点”。


挺平淡的一句话,多半是随口溜出来的,方木却忽然就愤愤了起来,好像邰伟的冷静成了参照,把他的慌乱衬得格外真切。不知怎么上了劲,方木突兀地刹住步子,一转身走了回去。


拉开驾驶室的门,邰伟正在摸烟盒,被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方木一言不发,只是探身进来,一把揪住邰伟的领子,整个人便合了上来。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方木明显感到邰伟僵了一下,大约是真的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还这么豁得出去。他有几天没刮脸了,胡茬已冒了头,有的没的扎着方木的嘴角。刚才的一连串动作看似一鼓作气,实则只是一时脑热,方木把自己扑了出去,才发现根本没想好后续,邰伟却忽然变成一根木头,也没了动作,过了一秒,两秒,方木觉出被他压住的两片嘴唇薄起来,向两边拉去,才知道邰伟是故意的,这厮居然在笑。这下方木是真的窘住了。


好在,邰伟没有恶劣到让他一直窘下去。


仿佛真的笑出了声,邰伟错了错角度,轻轻舔了下方木的嘴唇,比前一次温柔许多。台阶给到这地步,再不下就太不汉子了,方木于是加深了这个吻。维持着两张嘴黏在一起的姿态,邰伟揽住了方木的腰,歪了歪身子,摸索着扳开了座椅下方的卡扣,座位带着人,“哗”地一下后退,方木像是被车子吞吸进来一般,车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把方木送回来的时候,邰伟大概没做停留的打算,变速杆还留在一档里,这样的来去一松动,车子发出叹息般的一响,熄火了。


他们在狭小的空间内互相挤压,夺取氧气。说来好笑,活了二十大几年,方木的第一次缠绵的深吻,竟然是跟一个年长自己八岁的男人。可是他没有办法,一跟女孩子走得近些,眼前立刻跳出陈希的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邰伟是不同的,虽然要说究竟哪里不同,除了是男人这一点外,好像也说不出别的。


熄火的车中没了暖风,在数九寒天的冷空气里迅速冷却,不几时便有如冰窖,口唇变得粘滞,后颈上也慢慢爬起了鸡皮。


直到最初的那股子热血下去,方木才发现,进到车里之后,他的处境分明是更艰险了。邰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背也放平了,他们两个如三明治一般叠在一块儿,鼻尖对着鼻尖,不小心眨眼都能蹭到对方的脸,似乎不进一步做点儿什么,都对不住这辛苦腾出的空间。


可是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想这么多。


一样东西在他们之间尖锐地震动起来,是邰伟的手机。


方木艰难地撑起一点空间,帮邰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只瞥了一眼来电,邰伟的神色就警肃起来,隔了听筒,方木隐约听见“城北,大通路,命案”几个字眼。邰伟推着方木坐起身来,坐得也满艰难,他的头发有些乱,嘴唇貌似也有点肿,迅速回归的警察的神色叠加在上面,有点儿违和,也有点儿滑稽。


好在是没有下一步了。方木如蒙大赦地从车里缩出来,袖手站在门前灯下,看着吉普车在夜色中绝尘而去。被冷风激得一个哆嗦,才想起来往回走。


路灯鬼头鬼脑,扯出几条长得不像话的影子,方木像做了亏心事一般,一路走回寝室,都有种鼠窜之感。


 


他们的关系走到这一步,算是从零到了一,却仅止于此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正经的后续。 


邰伟不联系方木,方木也找不出理由联系邰伟,他们的来往,过去都是建立在“有人死了”的前提之上的,似乎天下太平,他们倒没了交往的立场。


其实天下一点儿也不太平。


过了两三个月,方木才从食堂的电视上看到,吉林市又发了恶性凶杀案,城郊一户人家四口被灭门,凶手大约是流窜作案,侦破工作陷入僵局,两三周以来毫无进展。


省厅大概也挂了牌,邰伟一定压力很大,但他没有来找方木。


也许并不需要他,他只是个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罢了,邰伟才是正经的警察。


接下来的日子,方木照旧流水般生活着,他偶尔会想起邰伟,在办什么样的案子,在摸什么样的线索,在审什么样的嫌犯,在与什么样的人吃饭接吻同做爱。但他的生活很忙,几点一线之前并没多少缝隙去想什么人,时光如花洒下的水一般,似乎只要插卡便会无止境地流淌下来。


然后便是毕业,边平和邢至森为他还做了一番争抢,做警察,似乎是个顺理成章的结果。


 


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餐饭,他们吃得很沉闷。似乎很多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了,聊来聊去,谈的都是别人。推杯换盏间,方木知道当年参办孙普一案的警察有的升职,有的调任,也有的牺牲,而真正与他们自己相关的,尽在烟里,酒里。 


至于邰伟结婚的事,是方木一眼看出来的。邰伟左手无名指有个环形凹痕,仿佛才戴过戒指,问过去,邰伟笑一笑,没有否认。


他转移了话题,问方木有没有转行的打算,方木说没有,跟当初邰伟问他当不当警察时一样干脆。 


“你会害死你自己。”邰伟在团团的烟雾里说。果然,他还是固执地认定,方木做不成好警察。不过这个理由,方木倒是没有想到。 


不愿深究这话题,方木索性嬉皮笑脸,“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邰伟却不理会他的苦心,摇摇头,自顾自大口吞酒。 


走之前,邰伟拍拍方木肩膀,用力一握,“好自为之。” 


隔壁店铺门口的破音响单曲循环着同一首歌,玻璃门一推,就漏进嘶哑的旋律。方木掸掸衣服,踏进门外利剑一般的正午阳光里。 


他们真的挺怪,你来我往,明明彼此都很懂对方,却总也搞不对盘。传说中的精神升华,始终无法实现。


沈湘与桑楠楠的尸体已经找到,邰伟这一顿酒喝得很松懈,出门时显然有些醉了,方木还记得冲他指指左手,也不知道他会意了没有。


一顿饭吃得有些时光穿梭的味道,回到局里,方木才找回实感。临下班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令他回家吃饭,还有记着在菜场下市前捎两条鱼。方木正嗯嗯哦哦着关电脑,邻座同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正是他中午听到的那首,旋律跳脱着,歌词很清楚。哦生活多艰难,哦欲望难躲闪,再见了我的冲动和浪漫。


 


其实,跟邰伟接吻那天的夜里,还有点算不得后续的后续。


方木哆嗦着走回寝室,一摸口袋便呆掉了——钥匙不见了。他习惯随意,钥匙就是孤零零一个光杆,塞在口袋里,不是特别剧烈的动作倒也不会掉出来。这回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一定是落在了邰伟的车里。方木在敲门还是打电话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发现已没电关机了,只好无奈地敲门把杜宇喊了起来。


从第二天起,邰伟的电话便各种占线,各种暂时无法接通,方木有点郁闷,拿杜宇的钥匙去配了把新的,生活稳步回到正轨,那个夜晚就越发地像一个梦了。


转天,方木在自习室翻书翻到挺晚,回寝室的时候天已擦黑了,腹鼓如雷,只想赶快打水泡碗面垫垫饥。杜宇在洗手间哧哧地搓衣服,见方木回来,甩手朝屋里桌上一指。“你的钥匙,那警察大哥给你送回来了。”


“他人呢?”方木把书放下,桌子上除了钥匙,什么也没多。


“放下就走了,有事儿赶时间吧。”杜宇两手白沫,开水龙头哗哗放水。


拿出手机来看,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


要不要回个电话呢,方木犹豫了一秒钟,决定还是算了。


这一算了,就真的算了。


到方木毕业离校,邰伟也没出现。来也是你,走也是你,好吧,方木想,从今往后,都没有往后了。


 


教化场一案前前后后折腾了小两个月,一切结束的时候,方木像生生蜕了一层皮,元气大损,许多天都缓不过劲来。


天使园最终还是拆掉了,赵大姐一个人拖着一大群孩子,换了几个地方,才将就着安顿下来。廖亚凡却仿佛人间蒸发,遍寻不到,方木上天入地地找了一个来月,终于委顿。人显而易见地瘦了下去,偶尔回一次家,老人见了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埋怨起来,呛了两句,方木更觉得心累,干脆一直窝在宿舍,家也不回了。


邰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方木正盯着电视发呆。新闻早结束了,广告已经播了不知多久,他也记不起自己在想什么,满脑子是空白,看进眼里的东西转瞬就从后脑勺溜掉了,屏幕上的美人脸笑得很假,像一个画皮。


邰伟好像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就问方木过两天有没有时间。方木想了想说有,邰伟紧跟着又提起找人的事儿,一会儿便挂了电话。


两天后是个大风天,北方城市十一一过就彻底入了冬,方木被风吹得凌乱,歪歪斜斜地站在路边,看着邰伟的白色吉普车渡船一般钻出车流,向他靠拢。


邰伟仿佛兴致不错,一如往常地说笑,跟方木闲聊些工作外的杂事。


他们还是去之前常去那家馆子,坐之前常坐那张桌子,点之前常点那几道菜,还是喝酒与抽烟。


方木一瞬间觉得,邰伟和他像两块石头,时间的大风粗剌剌在他们中间吹去又吹来,飞沙走石割出伤口,而他们一直未变。


菜很简单,不一会儿就上齐了。倒了酒,方木一抬头,发现邰伟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依旧是两年前那目光,说不出究竟有什么,却好像什么都有。


对视了两秒,方木就看向别处。说不清为什么,邰伟这目光让他很怕,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要说出什么蠢话来。转念一想,人和人的关系从远到近,好像总要伴随着一定程度的犯蠢和装傻,表面上做得这么进退有度,又有什么用处。正在想着,视线又落在邰伟左手上,情绪在酒味催化下膨胀,一阵酸楚。不由得摇头苦笑,邰伟不明所以地问他笑什么,方木说不出话,继续摇头,喝酒。


酒精这东西,在这种时刻才显得格外有用。


人生在世,凡事就怕太认真,认真得超过了人力可为的限度,无异于自寻烦恼。起起落落经历了这许多事,方木深知,他就是活得太用力了,但老天好像也没给过他多余选项,一步一步走下来不过是顺其自然,似乎每一步都没有错,又似乎步步是错。


静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风从窗缝缓慢地挤进来。


方木仿佛发了很久的呆,才留意到邰伟。他面前的酒杯许久没动了,只有方木一人在喝,酒瓶里的酒去得很快。邰伟垂着眼,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弹着杯口,烟忘记了抽,安静地冒着细而缠绕的青烟,灰烬越积越长,时间流逝得很慢。


方木忽地醒悟,邰伟大老远跑这一趟,竟是专程陪他喝酒来了。而他毫无知觉。


一种类似庆幸、感动,又混杂着歉意的感情将他团团围住,如冬天密密实实的棉猴,沉重又温暖。


不知不觉间天已很晚了,方木有意留邰伟住一晚,邰伟摆摆手,“明天还有事儿呢。”他没细说,方木也就不问,真留下搞不好还要跟谁告假,麻烦。想来他俩几乎每次吃饭都喝酒,喝完照样开车上路,邰伟竟从没被督察抓过包,也不晓得是什么狗屎运气。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功效,方木当晚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很安静的梦,梦中仿佛有人在看他,左右顾盼却找不见来处。


 


即便比大多数的朋友都交心,邰伟对方木也不尽是真话,又过了一个月,方木才后知后觉地从旁人的言谈中识破邰伟说的谎。 


他没有结婚。  


分局的丁树成给小孩办满月酒,老丁跟邰伟在刑事警察学院时是前后辈,在校期间关系就不错,他们两人同在受邀之列。邰伟跟一群大学好友一起,坐在方木邻桌。刑警们总是很难聚头的,这次人难得邀得整齐一些,本身又是喜事,老丁情绪很高,酒也比平时喝得多,敬到邰伟这一桌时已经有些醉了,依然兴致高昂,不肯一桌敬,非要一个一个排着喝。 


轮到邰伟的时候,老丁握着邰伟胳膊,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我说你啊,非非那么好的姑娘,不知珍惜,你要好好检讨!” 


方木神经一紧,往邻桌看去,邰伟端着酒杯一脸苦笑,也不解释,“是是,检讨,深刻检讨。” 


不着边际地把酒喝完,丁树成又大力地拍邰伟肩膀。“没关系,你嫂子认识个姑娘不错,改天叫出来给你见见!” 


邰伟却苦笑着摆手,“可别,我这旧伤未愈……”话没说完,丁树成说着“就这么定了!”大手一挥,撇下邰伟去敬下一个人了。 


邰伟站在原地,一瞬间的神色有些空茫,卸掉装备后,一些半真不假的东西如蒸腾的酒气,在吊灯的光亮下失了真。邰伟解嘲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坐下前无意识地一瞥,目光正撞在方木眼里,笑容僵了一僵。 


这一场宴席,方木吃得又是一个心不在焉。 


酒宴这种场合,人多眼杂,不适合讲什么悄悄话,但方木忍不住了。掰着指头算算,他认识邰伟也三年有余了,前半部分平铺直叙,中间静如止水,看眼前这趋势,有点儿前尘再续的意思,中间夹着不伦不类的一页,波折虽短,却也不可忽略,像一部《水浒传》中间夹了两章《情深深雨濛濛》,再怎么解释,也不是那么个味道。 


邰伟刚从酒店大堂出来,方木就从后面把他叫住了。几步赶上来,劈头就是一句,“你什么意思?” 


他问的是什么,邰伟不可能不清楚。 


风吹起来,夜已经很冷,呼吸被冻在嘴边,雾蒙蒙一团,像一段言不由衷的对白。 


邰伟笑着,在昏暗的路灯灯光里,方木忽地感觉到了狼狈,是邰伟的狼狈,打从认识的时候起,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段嫌远又嫌近的距离。时间冻成冰坨坨,坠着人的神经,像压箱底太久的书,一页页翻得很困惑。


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停了一会,抬手仿佛要搂一下方木,被方木生硬的后退一步躲掉了。方木觉察到一种失控,过去全部的云淡风轻在一顿饭的功夫里统统有了重量,整个儿地坠着他,让他浑身不爽快,他在为这些重量索求一个解释,但需解释的问题却并不存在。这种失控把他折磨得很暴躁,像从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人。 


后来,有人在远处喊,要走了要走了,邰伟沉默着转身,就那么走掉了。


 


再次见面并不如想象中隔得久。


刚进12月的时候,长春发生了件入室抢劫杀人案,作案手法与吉林市局两个月前通报过的一个案子非常相似,于是并案侦查。案子是邰伟抓的,就这么又来了长春。


现场疑点颇多,讨论了一番之后,还是向省厅申请了犯罪心理研究室协助侦查。


心理画像自然是方木的活儿,看过现场,谈了案情,又抱了一大摞卷宗回办公室,一头埋进去再抬头就半夜了。


烟灰缸已经满了,方木把空烟盒团了个球,摸摸口袋,起身去楼下小店买烟。正在付钱的功夫,一个人卷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看见方木脚步就是一顿。是邰伟。


方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邰伟还没走,住在分局的招待所,离这儿就几步路。


“还没走呢?”邰伟也有点惊讶。


“嗯。”方木撕开烟盒包装纸,抖出一根丢给邰伟。“差不多了。”


邰伟接过烟,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干脆别走了。”停停又补了一句,“我那间房就我一个人。”


方木想了想说行吧,那就节省一下路上的时间。


从小店出来,不经意间抬头看天,才发现是个绝好的月夜。月亮有一种清明的白,大且圆,远远悬在天上,像要窥破人的心事似的,照下空空的光明。地上仿佛有了月影。


邰伟一人住了个标间,房间显得有些空。他的行李很简单,就一只大号的背包,衣服袜子什么的横七竖八地各处搭着。他们做刑警的人,惯常都备一套外出行装,什么时候有需要,可以拎了就走。


潦草地洗了脸,方木上床裹了被子,没几分钟就睡了过去,一夜连个梦也没有。


第二天交了报告,队里的人按各自分工各忙各的去了,方木卸下一口气,拿着邰伟给他的房卡,提前溜过去补眠。一觉睡到夜里,邰伟走的时候,没有跟他打招呼。


 


方木的画像做得很准,很快队里便传来了好消息,嫌疑人已经锁定,就等摸清楚行踪,实施抓捕了。本以为马上就能顺利结案,不想事到临头却出了波折。


方木接到边平电话的时候,邰伟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出事儿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毛头小子,盯梢的时候跟得太紧,把目标跟醒了,嫌疑人故意绕了个大圈,把他们引进闹市区,准备伺机弃车逃跑。直到车子钻进商业街,负责跟踪的小警察才惊觉大事不妙,一边打电话呼叫支援,一边不顾暴露,死命地贴上去。


当时邰伟刚好在附近,接到呼叫的时候,那头人已经跟不住了。邰伟算了下地形,决定赌一把,便直奔一处背街的侧门去了,也是手气准得不循常理,恰好就堵个正着。邰伟冲上去把人扭住,没想嫌疑人身上带了枪,厮打中走火,子弹从邰伟左侧大臂穿进去,打穿了血管,人是拷住了,血也泼得满身满地都是。


方木赶到医院的时候,邰伟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人精神倒还不错,被纱布吊着一只手嘶嘶吸气,还问旁边的小警察要烟,被护士很凶地喝住了。看见方木,邰伟咧嘴一笑,算是招呼。方木见状也就安了心,一路过来掌心里攥出了汗,一松手才觉得又凉又黏。


嫌疑人押回了局里,要马不停蹄地连夜突审,除了不管审讯的方木和挂彩被勒令休息的邰伟,其他人大多紧着加班去了,晚餐吃得很简便,吃完了,方木还打包了一大摞,自告奋勇充当便当宅急送。


邰伟的衣服上全是血,包扎的时候又被割得条条缕缕,方木把自己的多功能警用服留下给他,裹了羽绒服就风行虎掠地走了。


一来一回还是折腾到挺晚,回到宿舍又快半夜了。夜风透骨的冷,方木裹紧外衣,快步往回走,接近门口的时候,才想起忘了件事。


他的门钥匙在多功能警用服口袋里,留给邰伟了。


一边惯性地往前走着,方木一边盘算,要么还是回招待所跟邰伟将就一晚上算了。正权衡着,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光点,有个人侧身对着他,正在路灯下跺着脚抽烟,一只手臂别扭地抱在胸前,是邰伟。


方木迎上前,有些过意不去,“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我回头去取不就好了么。”


邰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东西,冲方木晃晃。


是他的手机。


“我给分局打电话那会儿,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好在夜色够黑,一定程度上遮掩了方木尴尬的神色。


同一个坑,时隔两年,掉进去一次,又掉一次。


“干嘛不进去等?”方木开门进屋,“外面那么冷。”


邰伟笑,“怕吓着你。”


 


洗脸刷牙收拾停当,方木叼着烟帮邰伟调整绷带,刚绑上,不习惯得很,不是紧了就是松了,总也折腾不好。方木耐心地左缠右绕,烟灰落在他的手指上,像往事碎成粉末。


“其实,你没必要说谎。真没必要。”方木说。这事儿仿佛差点就要被淡忘,丢进记忆的死角里去了,方木还是没能就这么放下。话音很清楚,你就是不说你结婚,我也不会怎样。


而且这谎话,也太低劣了,肥皂泡一样不攻自破。


“我没想骗你,”邰伟叹气,“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方木愣了一愣,确实,邰伟并没有说过他结婚了,只是在方木试探地调侃他手上的戒痕时,仿佛默认地笑了笑。“结婚了”、“白天上班摘掉戒指,晚上回家再戴上”、“媳妇儿挺依赖你”,都是方木自己的脑补,无名指上的戒痕,也有可能是先订了婚又分手了,他就没想到。


订婚都订了,为什么又分手?方木很想问,却问不出口。天下分手理由千千万,一两句话说得清?他心里跟邰伟的这一本烂帐,难道就说得清楚了?


他也不敢问。一种可能性在背地里蠢蠢欲动,好像一旦确证就会变得卑劣。 


方木打上最后一个结,按掉香烟,掀开被子整个卷了进去,蒙住头,闷闷地道。“睡吧。”


闭眼等了两秒,头顶传来关灯的声音,邰伟在他身边躺下,他们一前一后很快进入睡梦。


 


第二天是个周六,醒来的时候,方木惊悚地发现他和邰伟不知怎么睡进了一个被窝里面。 


身体贴得太近,方木的五官六感一瞬间爆发了,千千万好的不好的想象一下子全具体到他的身边,邰伟睡得很沉,近在咫尺的鼻息把他的耳根喷得潮乎乎的,方木不敢动,闭上眼睛,显然也不可能还睡得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消化不良一般流逝得特别艰难。 


方木终于还是决定起床了。用肉眼不可见的最小幅度蠕动了半天,偷偷把身体撑起一个角度,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觉得手腕被捏住了。


“几点了?”邰伟睡眼惺忪地问。两人距离近得如此不怀好意,他看起来倒还挺自然。


方木摸过手机,“六点半。” 


“还早,再睡会儿。”邰伟口齿不清地说着,伸手把方木扯了回来,还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你再睡会儿你扯我干嘛,方木很想质问,但也知道真问出来就更不对劲了。 


话虽如此,邰伟的眼睫抖动了两下便重新睁开,没了睡意。他们相隔大约十厘米的距离,在晦暗的黎明中对视。 


太他妈近了。 


这种擦个枪都会走火的距离,正负两极相对而卧,不吸在一块那才是奇了怪了。他们的对视持续了三秒,邰伟的嘴唇就本能般欺了上来。通了电的热得快一般,温度飙升得很急。


他们互相搂抱着在被子里滚成一团。


说一团也不确切,邰伟左臂上还是新伤,虽说没有伤筋动骨,却擦到了肌腱,动不得。他们只能以奇怪的角度拼合在一起,一部分相嵌,一部分相离,活塞运动做得很艰苦。


快感是慢慢浮上来的,经历了山重水复的摸索,才转向柳暗花明。但一出现便不得了了,很要命,像在雪堆中引燃了一串炮仗,只觉得要上瘾。感官是单行道,一道坎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食髓知味,都意犹未尽,歇歇搞搞,天就亮了。太阳渐渐大起来,明日已成今日,嘈杂的光明中,大汗淋漓地交合着的两个人显得愈发的寡廉鲜耻了。 


不知隔壁哪家的小孩清早就大煞风景地开始背诗,语调平平板板,声音倒是脆得似瓜,穿窗入耳,真得不能再真。“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邰伟笑着把方木盖住,受伤的那只手滑稽地举在方木耳边,他们嘴唇对着嘴唇,相互啃咬,喘不匀的气都混在一处了。 


“不用难为情。”他说。






FIN.

占个tag.有不妥的话我去删+_+

你给我的,是这个世上最干净的爱让曾经挥霍爱的我心生愧疚。

所以,我只能迅速掐灭你的爱,防患于未然,在你未受伤之前,护你周全离开。

我是受惯了刀剑的人,看不得你澄澈的眼神,承接不了你给的未来,我始终无法欺骗自己。

————夏七夕

有没有哪个大大愿意写这个(๑• . •๑)

脑中无洞,笔力值为零的我感谢万分↖(^ω^)↗


我肥来了!!!大大还眼熟我真是太棒了。感觉心情突然就好起来了!!


黄轩昨天晚上和猴子的一吻,暖到我的心里,用言情小说的话说,感觉当时的心跳漏了两拍。

2015.1.8
考完试的下午,和胖子,馨去江边。

【越苏】【剑雨AU】屠苏

珍藏

冰川大枣:

传说世间有奇剑名为焚寂,得之可称霸武林。


又有神秘组织名蓬莱,首领太子身份隐秘,其下门人众多,以四大护法——云溪、千觞、兰生、襄铃——为其代表,人多畏之。


蓬莱得悉焚寂藏于天墉派后山,趁天墉掌门、执剑长老外出访友时遣门众攻之,杀其大弟子陵越及诸多门人,夺得焚寂之剑。


谁知护法云溪竟携焚寂一同消失无踪,引太子震怒,广开奖赏多方搜寻,誓将叛徒拿回严惩。


 






三年后,金陵城。


 


百里屠苏揭开锅盖,瞧了瞧所剩无几的绿豆水。这几日天气闷热,往来行人都爱喝上一碗解暑。他的绿豆水用料足、炖得烂,说是绿豆水,倒应称其绿豆汤更为合适。


屠苏日日只卖一锅,午时出摊,不及未时便能卖空。放久了,滋味渐酸,便吃不得了。


这样的日子已近仨月。从艾茶到绿豆水,卖一些当季的茶水甜汤,兼之卖些糕点零食。他做着小本营生,换一份勉强糊口的收入,在平凡城市中做一个平凡人。


蔡婆总爱替他张罗亲事。他无甚兴趣,拗不过热情去过两次,都借故推脱了。


自己这样的人,怎能害了好人家的姑娘。


 


前尘如梦。晚间月色如玉时他偶尔忆起,总觉得往事分明在昨日,却又似隔了千年的岁月。


——云溪。


——焚寂。


——蓬莱。


——天墉。


死之将至,那个男人的眼神却依旧淡然清亮。


或许正是那时,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盗剑出逃。


 


两个孩子偷偷揭开五香蛋的锅盖探手进去抓,却被烫了一跳。屠苏回过神来,无奈地舀水叫他们冰镇,顺便用黄纸包了两颗蛋,塞进孩子怀里。


“你这么做生意,不会赔本吗?”


屠苏回头,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立在茶摊边瞧他,目光中几许笑意。


“无妨。”屠苏垂了眼,“两颗蛋而已。”


这人扬起嘴角暖暖一笑,递上两文钱:“一碗绿豆水,谢谢。”


 


这是屠苏第一次见到林悦。


 


蔡婆说,这林悦哪,刚来没几天,平日干着跑腿的活儿,替人送送急件什么的。只是没什么积蓄,到如今还借住在城外的云何寺呢。


林悦的布衫已洗得发白,勉强辨出原本该是天青色泽。屠苏盯着瞧了会儿,引得对面的人投来疑惑目光。


“怎么了?”


“你……可需要在城中租屋?”


林悦微微皱了皱眉,啜了口绿豆水,笑道:“一时没那么多银子。或许……下月吧。”


一时无话。屠苏低头瞧桌底,待林悦起身即将离去,忽然仰头道:“我那儿尚有一间空屋。”


林悦吃惊地怔了怔。屠苏心中一凉,低下头硬声道:“没事。你走吧。”


林悦却又坐了下来,笑问:“房租多少?可以下月再给吗?”


 


屠苏将屋子租给林悦,为的是掩人耳目。


年轻男子,无亲无故、独来独往,着实容易令人起疑。这林悦,踏实本分,瞧着不是爱管闲事之人——相识半月,日日光顾,却只问过屠苏名姓,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若有此人同住,外界的猜疑也该少去几分。


焚寂藏得妥当,武艺也并未显露。又有正当职业,他如今缺的,只是“友人”。


 


屠苏从蔡婆手上租的,乃是金陵大户方家闲置的一处小院。位置不算偏僻,却也不近闹市。东西两厢加主屋统共三间,院中一颗梧桐树生得高大,该是有些年岁。金陵的气候,入了秋却和夏季差不多,闷热得紧,梧桐枝繁叶茂,如蓬盖般将院中遮个严实,倒是添了几许清凉。


林悦住进来的时候,站在树下仰头瞧了半天。


屠苏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谁知晚上用过饭,林悦居然搬了椅子在树下,叫他乘凉。


这也罢了,第二日晚饭,愣是在树旁架了桌子。


“为什么要在这儿吃?”屠苏好不适应。


林悦不答反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屠苏皱眉:“什么日子?”


“八月十五,中秋哪。”


中秋。


原来已是中秋。


家破人亡,屠苏再没过过中秋。


林悦摆了月饼,见屠苏发呆,便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叮”一声脆响,屠苏回过神来。


林悦用筷子指着玉盘似的圆月,笑吟:“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屠苏道:“孑身一人,过什么中秋。”


林悦笑道:“如今你是我房东,虽不算家人,好歹,也能做个朋友。和朋友一道过中秋,也是不错。”


屠苏闻言,侧头瞧了他一眼。


屋中油灯的微光隔窗照来,朦胧似纱。倒是月光更亮些,越过枝叶落下来,笼着桌边的二人。


林悦的脸浸在月光中,像是发着光。


屠苏想,朋友,也不错。


 


转眼九月过去,已入十月。秋意甚浓,天气愈发凉起来,没几日便要入冬。


屠苏收摊回来时,林悦正在院中劈柴。衣衫下摆扎在腰上,袖子卷起老高,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


“这么早回来?”屠苏随口问。


林悦一边劈完最后两根,一边答道:“早上发现没柴禾了,便早些收工,回来准备些。倒是你,不是要去买米么?怎的空手回来?”


屠苏将摊儿推去仓库搁好,掸掸手道:“去过了,米行正巧货紧,说是明天一早给送来。”说着从货摊摸出个纸包,“今日先用馒头将就吧。你吃馒头么?”


林悦笑道:“都行。”


屠苏洗手做饭。林悦搬来第一日曾试着下厨,一顿饭烧得动静不大却令人叹为观止。自此之后,两人便养成了屠苏做饭、林悦收拾的习惯。


屠苏并无所谓。做一人的饭是做,做两人的饭也是做。他倒乐得将洗碗打扫之类的杂事推给房客,空出许多时间来打坐静思。


冥冥中总觉得,即便掩藏再深,终有一日会被发现。


满手鲜血、罪孽深重。


我的人生,还能够重新来过吗?


 


饭后,林悦照旧去收拾碗筷,屠苏坐在桌边发怔。


秋末时梧桐开始落叶,一地黄赭交错。林悦将落叶扫在树下,说是生命循环、落叶归根。现今落叶渐腐,零落成泥。


屠苏面色恍惚凝重,凝视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忽然想起林悦入住那一日的事儿来。


那天用过晚饭,他也是这样在桌边发呆,陷入莫名的忧思。林悦搬了两把椅子搁在树下,抓着蒲扇朝他扇了把风。


“屠苏,来乘凉。”


屠苏猛然惊觉,疑惑道:“乘凉?”


“乘凉。”林悦自顾自坐了下来。


屠苏呆了呆,也跟过去坐下了。


林悦像个老人家似的摇着蒲扇,时不时拍去粘在两人身上的蚊虫。屠苏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木木地杵着,也不说话。


“聊聊天吧。”林悦笑道,“从来没这样乘凉过?”


屠苏摇摇头。


林悦道:“寻常人家,夏夜饭后都会这样,坐在一块儿,聊聊天什么的。”


“……聊什么?”


林悦奇怪地瞧他一眼,笑道:“聊什么都可以。比如,说个故事。”


“……故事?”


“你没听过故事?”


屠苏想了想,自小听的,都是江湖之事。


更小的时候,可能听过,但都记不清了。


他摇摇头。


林悦叹道:“你真怪,第一次见到连故事都没听过的人。那我来说一个,好不好?”


屠苏说,好。


 


“从前有个女杀手,为一个神秘的组织效命。有一回,这个组织去抢一件宝物。女杀手想独占宝物,就把宝物偷走了。


“谁知她逃跑时遇到了一个和尚——哦,说是和尚,也不合适。那是个俗家弟子,带发修行的。说得麻烦,还是叫和尚就好。


“和尚轻功太好了,女杀手怎么都甩不掉。就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和尚说,我来找你比武,你何不同我过上几招?


“女杀手实在没办法,就同他过招。谁知这一斗,前前后后斗了近三月。


“女杀手渐渐觉得,这和尚挺好的,有点儿喜欢上他了。”


 


屠苏忽然露出惊讶的神情。林悦瞧着直乐,问:“怎么?”


屠苏犹豫道:“这是个……爱、爱情故事?”


林悦失笑:“当然,还能是什么。别打岔,让我说完。”


 


“谁知突然有一天,和尚说,我要走了,我得去剃度出家。女杀手气疯了,质问他,那你缠我三月是做什么?哪家寺院敢收你,我就把他们全都杀光!


“和尚没法子,长叹道:今日该让我消了此孽,了结这段缘。”


 


林悦双掌合十,神情肃穆,目光在幽昧夜色中送向远方,不知落到了何处。


 


“他用自己的命,教了女杀手四招救命的招式。和尚点化她说,望你能放下手中这把剑,离开这条道,我愿是你杀的最后一人。”


 


“和尚……死了?”屠苏皱眉。


 


“嗯,死了。他的遗言是一段奇怪的话:‘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日晒、雨打……’女杀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去问一位老禅师。老禅师给她讲了个故事:


“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在道上见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你有多喜欢那少女?阿难回答,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从桥上走过。”


 


林悦不说了,悠然靠在椅背上摇蒲扇。


屠苏问:“这就完了?”


林悦笑道:“完了。”


屠苏皱眉:“没头没尾的。”


林悦又笑:“这故事,就是这样。和尚虽死,但他点化了女杀手,女杀手开始了新的人生。不是挺好?”


屠苏木然摇了摇头,垂下眼去。


 


人生,真能重新来过吗?


林悦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屠苏目光转向自己,暖暖一笑。


屠苏心中一软。


便是奢望,亦可祈求。


 


第二日大早,林悦在家收米,屠苏则去寻蔡婆交房租。到了蔡婆家,却见一张熟脸,正喝着豆浆跟蔡婆唠嗑。


蔡婆热络地介绍:这是东家的小公子,叫兰生,我自小瞧着长大的,离家闯荡,许久未见啦……这是百里屠苏,东城那处院子就是他租了,小伙子勤快老实,你们年纪相近,多走动走动……


屠苏压下心跳,应付几句,交了租金便要走。


“哎等等,”兰生叫住他,“院子里的梧桐还好不?”


屠苏淡淡点头:“挺好的。”


“我跟你去看看。”兰生喝干净豆浆,扯过袖口抹了把嘴,“小时候常在那儿玩儿,从树上跌来下好几回,还是忍不住老爬树,哈哈!”说着自顾自跟在屠苏身后。


屠苏没法子赶人,只好带他回去。这小子一进院就三两步窜上树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晃着腿哈哈笑道:“哎呀,就是这感觉!好怀念!就可惜没叶子了。哎,我在这儿睡一觉,你不介意吧?”


林悦从屋里出来,正巧见他施展轻功上树,不由面露惊讶之色:“这位少侠是……”


屠苏蹙眉道:“……少东家。”


林悦挑挑眉,见屠苏衣领折了,就手顺了顺。仰头发现兰生盯着他瞧,便冲他点头示意。


兰生的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转,忽然嘿嘿笑道:“哎呀,你俩,莫不是……”


“嗯?”


两人都没明白。


“嘿嘿哈哈!”兰生诡异地大笑一阵儿,复又躺下,过了一会儿也没声音,竟似真的睡着了。


林悦瞧瞧屠苏、屠苏瞧瞧林悦,不知为何,被兰生一笑,竟生出几许尴尬。


林悦轻咳一声,问:“你不出摊了?”


屠苏赶忙道:“起了锅就去。你呢?米送来了吗?”


林悦指了指厨房:“送来了,正要筛。”


 


若说屠苏不忧心,那是假的。但瞧兰生这样子,并不像是认出了他来。鬼医洛云平改头换面的手艺出神入化,任谁都信得过。


大约,只是巧合。


可也未免太巧了。


林悦显然不会发觉屠苏的心思,正在筛新买的米。他说,新买的米细细过一遍,今后烧饭时省了道工序,方便。


似乎林悦入住之后,生活便一点一滴变化着。不觉间,屠苏习惯了与人一同用饭、习惯了饭后坐在树下闲谈、习惯了家中有个人不时叫他的名字:屠苏。


——屠苏、屠苏。


恍然间,是谁唤这名,童音泠然。


 


兰生醒来时,林悦已经筛完米,正在刷地。青砖地面没好好打理过,多有破碎,林悦拣出几块碎得厉害的,往一边儿的簸箕里丢。


兰生好奇地凑上来:“碎了的怎么办?空出来的,又怎么办哪?”


林悦也不抬头,自然地答:“坏掉的,换了就好。”


兰生瞧了片刻,无趣得很。摸摸肚子,有些饿;算算时辰,快午时啦。


“喂,去吃饭不?我请客!”


林悦掸掸手起身,淡笑着摆了摆手。


——真没意思。


兰生甩着袖子往街上走,心想,要是襄铃在就好了,这里的人,好无聊。


 


屠苏拎着豆腐,被脚下齐整的青砖震惊了片刻。


林悦从仓库出来,一身灰土,见他就笑:“正巧这两日得空,干脆捯饬下,一地半半拉拉的也不是个事儿。”


屠苏只好“哦”了声,想起只买了豆腐,应该再添个菜,便往外走。


林悦拉住他问:“回来了,怎么又出去?”


屠苏举高手里的豆腐,闷闷道:“菜太少。”


“够了,别忙了。”林悦抄手接过,推他进屋,“我来做饭。煮个粥拌个豆腐,还是做得的。”


屠苏心事深重,恍然坐在桌旁,没一会儿回过神来赶忙去厨房拦下正准备切豆腐的林悦。


“这个,还是我来吧。”


豆腐切成小指尖儿大的小块儿,层层叠叠,垒成一座塔。


林悦抱着胳膊在一旁瞧,由衷赞叹:“屠苏刀工真好,从来没见人把豆腐切这么好看的,幸好不是我来做。”


屠苏瞟他一眼,手上不停,撒一把葱花,从塔尖淋上麻油。


香油漱漱下滑,如甘泉降世、如血染长阶。


 


许多事,似乎都有征兆。好事有征兆,坏事,更有征兆。


如今想想,兰生的到访,似乎恰应证了这话。


屠苏心中早就准备,故而那日即将收摊,忽然发觉被视线锁住时,毫不心慌,仰头望去。


千觞蹲在对面儿的屋顶,笑嘻嘻瞧他。一身灰衣与瓦片混为一色,竟无人注意。


屠苏当做没看见,不慌不忙,照旧收了摊,推着车往家走。


距兰生回城才半个月,蓬莱的行动倒是快得很。幸而时候尚早,林悦该是在外接活儿。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


“不错、真不错。”千觞一晃身,与他并肩而行,“若是单瞧脸,确是不容易认出来。怎么,你还想把过去抛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开始?”


屠苏不说话,心沉了下去。


“洛云平的手艺,是不?绝了、真绝了。我这也是第一次见到活人儿。若不是兰生起了疑,谁能知道你现在是这么张脸哪?”


屠苏停住。


千觞笑道:“你该不会当兰生是傻子吧?大家十年的老朋友了,你这脾气,化成灰咱都认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起疑吗?”兰生鬼魅般上前,与千觞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一介小小的小摊贩,见我施展轻功居然毫不惊讶……你若如你那相好的一般吃个惊,我大概就不怀疑咯。”


远处,林悦抱着个包袱迎面跑来,不知又是哪家的急件。


“别伤他。”屠苏哑声道,“焚寂,我给。”


“还有你。”千觞狠狠拍了把他的肩,笑着看向朝屠苏折来的林悦。


虽已入冬,阳光却好,林悦跑得一身汗,面色微红。屠苏想多瞧瞧他,却又担心被看出端倪,强逼着自己垂眼。


“屠苏,不舒服?”林悦有些担心,伸手抚他额头。屠苏僵着不动,镇定道:“没什么,有些累了。”


林悦收手,这才望向兰生和千觞:“……少东家?”


兰生呵呵地笑:“和朋友出来逛逛,正好碰上屠苏,说了几句话。这是千觞,”手指快速一点,“这是林悦,和屠苏同住的。”


二人打了个招呼。林悦拉着屠苏的胳膊往路边带,将他按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嘱咐道:“你在这儿歇一下,我去前面那条街把东西送了,很快回来。”又拜托药店的掌柜倒碗姜茶,忧心屠苏着了凉。


掌柜笑呵呵地去倒茶,倒是和林悦熟悉得很。


兰生千觞交换眼色,抱拳告辞。林悦淡笑应了,心思都在屠苏身上。


二人走出一段路,兰生回头望去,林悦嘱着屠苏喝了姜茶,这才匆匆离去;屠苏呢,望他背影,目光胶着难舍。


“我不喜欢杀人。”兰生忽然瓮声道。


千觞长长叹气,摸过酒壶猛灌一口:“没人喜欢。”


 


襄铃坐在兰生的屋顶上,晃荡着脚丫子啃果子。夜色初降,天边尚余一息微光,彤紫交错,煞是美丽。


兰生在下面唤她,她玩心顿起,吐出个果核,正正砸在兰生脑门儿上。


“呆瓜,为什么不躲?”襄铃落在门前,抿着嘴笑。


兰生也笑:“为什么要躲?”


襄铃红了脸,扭头朝屋里走。


“襄铃。”兰生忽然说,“此事完结之后,我们去塞外可好?”


襄铃回头瞧他,又惊又喜。


“得了焚寂,太子就用不着我们了。到时我跟他求求,放我们离开,好不好?”


青年眼中一片渴求。


襄铃红了眼眶,轻轻哼了一声,想憋着,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千觞在屋中嚷嚷,小情人别光顾着花前月下,怠慢了老人家,老人家可伤心。


今夜可是大事儿。办了此事,大家快活。


至于有人不快活,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蓬莱众入了院中。主屋屋门窗子大开,寂静无声,仅能见得屋中一灯如豆,一道人影静坐灯前,纹丝不动。


千觞、兰生与襄铃鱼贯而入。灯光映在屠苏脸上,明明灭灭,瞧不分明。


襄铃把油灯往前推了推,趴在桌上仔细瞧了半晌,噗嗤一笑:“真的是他?我瞧这鼻眉嘴眼,哪里都不像。”


千觞道:“洛云平的手艺,哪能叫你认出来?可惜样子变了,这份气度却变不了。”


襄铃又瞧了瞧,俏声道:“气度我瞧不出来,不过……功夫却可瞧瞧!”话音未落,一柄绢扇忽地自袖中探出,直直向屠苏面门打去。


扇骨尖端俱是尖刃,光华乱眼。


屠苏脚下一蹬,身体随条凳翻倒,右脚却扬起,点在襄铃腕上。襄铃急急抬手卸去力道,一旁兰生已拳风扫入,正向屠苏脚踝打去,迫得屠苏就地半滚,离开桌边。


千觞并不介入,倚在门边瞧三人招来式往。


他们四人中,数云溪武功最好。襄铃兰生联手最多阻得二刻,却可耗他真气,届时自己再出手,好过如今一拥而上,倒是省事。


况且,他并未见云溪的兵刃。空手对敌,更是受挫。


千觞却未曾想,屠苏有没有兵刃并无甚紧要。


襄铃与兰生的路数皆以巧为主,虽配合默契,但功力着实不若屠苏深厚。二人已生退隐之心,屠苏却破釜沉舟一心求胜,不到二刻,襄铃一个大意被屠苏踢中腰眼,一时疼痛难当、面色煞白,生生迸出一口血。兰生一见,忙将襄铃压在身后,但他功力远逊屠苏,渐渐败下阵来。


千觞见局势生变,低吼一声,提过重剑当头劈去。重剑砸在地上“轰”一记巨响,青砖如水花四溅,随剑气划开一道深痕。砖下沙土狂飞乱舞,一时间屋中迷蒙一片,众人皆眯了眼。


千觞未受影响,一剑既出急速跟进,瞄准屠苏的位置再上一剑。忽闻一道嗡鸣,眼前红光一闪——


兵刃交击声铿铿不绝。旁人瞧不清楚,只隐约见千觞的灰衣上下翻飞,另有屠苏的黑衣若隐若现,再有一红一白两道剑光连绵不绝。


也不知交手几个回合,二人退开数步。烟尘渐平,兰生与襄铃最先瞧清,两人俱是嘴角挂红,神色凝重。


而屠苏手中握着的,周身赤红、形制怪异,不是焚寂又是什么?


稀烂的地砖中,裹剑的锦缎扯裂成几段,半掩在沙土下。


千觞呕出一口血,发狠笑道:“三年不见,功力不退反进。看来太子要寻焚寂不是没道理,这剑,确能使人称霸武林。”


屠苏抹去嘴角血痕,冷笑道:“荒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千觞暗自运气,并未接话。倒是兰生忍不住问:“我们不知道什么?”


屠苏挺了挺脊梁,惨笑道:“焚寂乃前朝帝王之剑,前朝覆亡时,皇帝将焚寂交予韩姓臣子,命其将之封存,万不可被后人所取,妄图复国。你们当太子是何人?凭什么自称太子?欧阳少恭,正是前朝皇室后人!昔年他向韩家索剑未成,竟灭其满门!若不是父母将我与焚寂藏于密室,后又有恩人来救,哪儿还有今日的韩云溪?!”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兰生心思一转,不由冷汗直下。他为少恭做事,只因两人自小相识,感情深厚,少恭托他,没有多想便应了。原以为是江湖事,谁知事关朝廷。想他方家乃是大户,助前朝余孽,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他心生退意,握住襄铃的手,退后半步。


千觞狂笑道:“那又如何?江湖中人,本就义字当先。少恭救我性命,于我有恩,他就算图谋不轨,千觞好歹要还了他这一命才成!”


屠苏盯他片刻,肃然道:“千觞是条汉子,云溪佩服。便让你我一决胜负,但我有个请求,还望兰生与襄铃做个见证。”


兰生襄铃忽然被点,俱是一怔。


屠苏目不斜视,凛然道:“无论我是死是活,恳请蓬莱诸位,放过林悦。”


襄铃不明所以,去瞧兰生。却见兰生眼眶一红,点头道:“我答应你。”


屠苏瞪住千觞。千觞瞥了眼兰生,终于也点了头。


屠苏像了却一桩心事,面色复又宁静。


“出招吧!”


 


方才一场已将屋中家什打得粉碎。兰生襄铃退在门口,其余帮众散在窗外院中,防着屠苏破窗而出。


其实这是多虑了。千觞的重剑大开大合,在屋中受限多些,若是出了屋外,屠苏的胜算无疑更低。


如今,倒是千觞更想出外去。


奈何屠苏手中焚寂舞动如细雨,密密匝匝纷至沓来,缠住重剑不得喘息。


千觞呕血,看似伤得重,其实坏血呕出,反倒好过屠苏血瘀于胸,硬憋着一口气硬抗。又斗了二刻,屠苏渐觉气息翻涌,竟渐生五内俱焚之感,心下一个激灵。


这秘密,除恩人外,他从未与人知晓。


太子惧他天赋异禀,曾以秘法封他气海,乃至每每运功至极时便会走火入魔。若遇上棘手的任务,会用丹药缓他一个时辰,时辰一过,依旧如前。不仅如此,月圆之时,更会气海翻涌、如刀割火炽,痛苦难当。


帮众都以为四大护法忠心耿耿,却不知太子的手段,因人而异,尽在掌控。


若不是出逃之后得见恩人,习得道家至纯心法与之相抗,恐怕,屠苏并不能活到现在。


此刻五脏六腑气血一动,屠苏便知不好。手上剑花一挽,铤而走险,剑身黏着重剑带去,想将千觞引至墙边限他招式,以求反制的机会。谁知千觞剑势太盛,屠苏计未能成,反倒被剑气震得眼前一阵发黑,焚寂几乎脱手飞出。


他拼着一口气退后几步跌跪于地,以剑驻地,竭力想要稳住心神,无奈脑中混沌万分,想睁眼也是不能。


内府如烈火焚烧,痛不欲生。到头来,他还是冲不破这重禁锢。


意识四散,手脚仿佛不再存在。只能隐约听见有人在说——


——你输了——


输了。


幸好,林悦无事。


 


千觞见屠苏哇地喷出一滩鲜血,身子一晃倒在地上,不由松了口气。


此番前来拿人,太子向他透露过禁制一事。那禁制,以云溪之力,绝无可能自行移除,除非有高人拼尽毕生功力替他冲破。只要选个月圆之夜,再多耗一时半刻,待他走火入魔便成。


今日种种皆在计划中。焚寂、屠苏双双取得,可以交差了。


千觞吩咐众人带上屠苏与焚寂,正欲离开,忽然发现西厢的门大敞着。


方才进门时,东西厢屋门紧闭,如今怎会开着?


众人警觉,团团围住。千觞一马当先,步至门前。


一道人影立在屋中,借着月光,可见他倚着桌子,双手揉捏着臂上肌肉。


“幸好来得及。”这人活动着手腕脚踝,沉声道,“没想到屠苏会用迷香将我弄晕,自行对敌。”


千觞、兰生表情皆是一怔。


这人直了身子,向前踏出两步。依旧是洗得发白的布衫,月色落在眉间发上,氤氲出一脉水光。


“林悦!”兰生惊呼。


此时的林悦,却与白日街上所见不同。一身冷冽、器宇轩昂,饶是粗布衣衫也难掩光华。


襄铃听这人就是林悦,扬声道:“我们答应了云溪,放你一条生路。你快些回去吧!”


林悦问:“我回去了,屠苏怎么办?”


襄铃道:“你说云溪?云溪自然得跟我们回去。”


林悦道:“那可不行。”


兰生觉出不对,拉住襄铃护在身后。


千觞笑道:“你是打算跟着咱一道回去,还是打算让咱送你一程?”


林悦摇摇头,目光沉静:“这两个选项都不好。要我说,该是你们留下屠苏给我,自己回去。”


这话说得轻巧,众人看来跟说笑似的。千觞盯林悦数日,见他每日不是替人送件、就是打理杂务、忙忙家事,日子过得紧巴巴,连豆皮儿都舍不得买,不过一介寻常市民。兰生也说,他试探过,只是个普通人,也不知云溪到底瞧上他哪点——还是个男的,啧啧。


有人嗤笑,林悦并不在意,向外又走了两步,踏出屋门:“四大护法,以屠苏武功最高。但他受禁制所困,又被你三人轮番耗损内力,以致走火入魔。欧阳少恭到底有多怕他,要使这样恶毒的法子?”


这番言论,绝不是寻常人能说得出。千觞兰生脸色骤变。


林悦再向前两步,目光扫过领头三人:“要想将屠苏逼至绝顶,千觞方才耗了不少真气吧。你的重剑虽是利器,和焚寂相比却稍次了些,此刻怕已有了损伤。若是再与神兵对敌,难免易折。至于兰生襄铃……你二人合力也不过千觞一半功力。如今襄铃伤及脏腑,剩兰生一人,当不足惧。”


他朝众人一笑,朗声道:“你们何不听我的法子,留下屠苏,速速离去?”


千觞狂笑,重剑猛地砸去。林悦轻盈一点地,如纸鸢般飘上屋顶。


“哈!大话说这么满,一动手就逃吗?”千觞单手执剑,仰头讥讽。


林悦轻挑嘴角,动作不停,回身击向屋脊。木质屋脊应声碎裂,从中震出一件长条事物。林悦反手抓过,揭开裹布——


月色正盛,照得分明,是把通体莹蓝的宝剑。


千觞三人见那宝剑着实眼熟,还是襄铃反应快,失声惊叫:“这是天墉派陵越的剑!”


“你怎么会有陵越的剑?”千觞低吼。


林悦抽剑出鞘,冷笑:“这本来就是我的剑。”


 


剑名霄河。出鞘如星云现世、舞动如天河流泻,剑鸣九霄、万剑折服。


天墉派紫胤长老毕生心血皆在此剑。霄河过后,再不起炉。又称——霄河绝响。


 


兰生目瞪口呆:“你……你是陵越?天墉派的陵越?你不是死了吗?”


陵越剑尖微垂:“蒙上天垂怜,捡回一命。”


千觞道:“你的面貌变了。是洛云平?”


陵越不答,手中霄河轻提,问道:“你们准备好了?”


千觞、兰生与襄铃并未同陵越正面交过手。那一日对敌的,乃是暂解禁制的云溪。


如今,他们真正见识到,天墉首徒的剑意。


 


陵越旋身,霄河带起一片剑光,太虚剑法如天穹坠落、兜头压去。


兰生护着襄铃朝屋中躲避,普通帮众功力不济,尚不及退便被剑气波及,昏厥过去。


千觞举剑硬抗,胸中气血翻腾,心下大惊。


怪不得少恭要让云溪去对付此人。实在太过棘手。


陵越纵身跃下,霄河当头劈来。千觞重剑生生抵住,双剑一挫,火花四溅。


都说兵刃通心。双剑相交,千觞心中一抖,只觉剑身像是泄了一丝气去。难道方才陵越所说不是虚张声势,剑身真被焚寂所伤?


陵越不用轻灵剑招,一招一式雷霆万钧。若对方以巧游斗,千觞怕是尚能撑得一时半刻;此刻却得招招硬碰硬,暂且不谈兵刃,单是内力修为,他自知远不能及。方才与屠苏交手,虽伤得不重,但尚未调息妥当。千觞甩出一剑借势退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面如金纸。


这与先前吐去淤血不同,真正是受了内伤。


眼见千觞式微,兰生襄铃对视一眼,不得不上前。


蓬莱帮众皆练过阵型,普通帮众有,四大护法亦有。太子对云溪防备心重,特别传了三护法一道阵,为的就是对付云溪。


没想到,如今却用在了陵越身上。


三人将陵越团团围住。千觞脚下踩着阵眼,重剑劈山裂石般斩去,兰生襄铃从旁夹攻,一扇一拳专挑陵越闪避时招呼。霎时间身影凌乱,外人瞧不真切,哪里知道阵中如何惊险万分。


陵越被围阵中,剑招陡变,霄河专挑兰生襄铃疾攻,对千觞的猛攻轻巧避化。襄铃受了内伤,如何禁得住这番折腾,一个不慎被陵越压在身前去挡千觞的剑,吓得兰生慌忙来救。电光火石间千觞来不及收力,凛冽剑气向襄铃兰生呼啸而来,刹时将两人震出阵外。


二人滚出老远,气息紊乱吐出几大口血,想要再战已是不能。


千觞一阵愕然,再也没料到会是这番境况。


其实正是这阵的缘故。此阵乃是太子为云溪量身定制。四大护法,云溪与兰生走得近些,若遇三人合攻,他顾念情分,不会先对兰生、襄铃下手。只要云溪的主要目标是千觞,便能保此阵发挥极致。


但今日面对的是陵越,不是云溪。


陵越深知三大护法配合默契,不各个击破很难取胜。一味力抗千觞,不过是虚耗内力。正巧襄铃受了内伤,功夫本就略显滞缓,陵越瞅个空隙移步闪去襄铃身后,令千觞误伤二人,此阵遂破。


陵越横架霄河,朗声道:“留下屠苏,速速离去。”


千觞不回话,揉身再上。陵越毫不客气,空明剑运出,一招更比一招强势。这正是空明剑的妙处,借步法身法辅助、施以巧劲,每一击都比前一击来得猛烈,内力深厚之人施展更是锦上添花。


千觞左支右绌,心下骇然:全力施为的云溪究竟得有多厉害?竟能将此人击败、迫他坠崖!


硬碰硬,本就是拼内功深厚。千觞自认普天之下能胜自己的不过十人,偏偏陵越便是之一。十招后,他已觉后力不济,陵越却丝毫未现疲态,不由心中唏嘘——若不是云溪身有禁制,自己如何能够获胜?


空明剑十二连击,落于一点,闻所未闻。第十二击击下,千觞已力不从心,重剑一声哀鸣,“咔”地从中断裂,半截剑身呼呼打了个回旋,“笃”地嵌进院中梧桐树。


千觞怔怔握住断剑,心道:陵越所料非虚。便是寻常兵刃,照陵越这般使来,我的剑也定是不保。


陵越一抖霄河,流光溢彩,分毫未损。


“留下屠苏,速速离去。”


“哈!”千觞惨笑,“剑在人在、剑忘人亡。我千觞,今日输得心服口服。云溪你带走吧,只是兰生、襄铃和其余人,也给他们留条活路。”


“我本就不打算杀人。”陵越淡淡道,“你也不用死。”


千觞苦笑:“死不死,可不是你说了算……”


“铿”一道清响。兰生与襄铃瞧得分明,千觞正要挥剑自尽,却被霄河生生架住,丝毫移动不得。


“什么意思?”千觞怒道,“还不让人死了?”


陵越道:“世人皆道你是千觞,又有谁知晓风广陌这个名字?”


千觞巨震。


陵越道:“你的妹妹风晴雪为寻找大哥,曾前往天墉。她尚在人世,你这个大哥欠她十年岁月,怎能让她未来继续孤苦无依?”


千觞惊喜难当,颤声问:“她在何处?”


“向南去,寻幽都。她如今在那里安家,说年年都会回去过年,你若赶得及,自然能找到她。”


千觞“嘭”地跪下,向陵越大拜,流泪道:“千觞在此谢过。若能寻得妹妹,自当前往天墉派感谢恩人!”言毕起身,刚想去拿剑,忽然仰天长笑,甩手离去。


兰生襄铃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陵越忽然朝他们笑了笑。


“想脱离蓬莱,我教你们个法子。”


 


屠苏醒时,天已大亮。


他本以为定是被押往总坛,谁知睁眼一瞧,却是在一间屋中。


该是座庙。朴实无华,供着佛像、挂着经幡。屋外隐隐可闻喜鹊的叫声。


手脚行动自如。他下了地,丹田一阵钝痛,只好倚在床边缓缓抽气。


半晌,气血渐舒,才能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窗外一道熟悉的背影坐在门前,手中摇着蒲扇。药香飘来,原来是在熬药。


屠苏张了张嘴,想出声,却又顿住。


这画面太过静谧美好,如在梦中。


 


陵越熬完药,盛在碗中,回头对他说:“来喝药,时辰刚好。”


屠苏忽然觉得,这个林悦,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他心中顿生警觉,陵越将药碗递到跟前也不去接,蹙着眉端详。


陵越叹道:“是我。先把药喝了,再慢慢同你说。”


屠苏忽然觉出哪里不对。


这个林悦,没有笑。以往即便不露笑容,眼中也含着笑意。眼前这个,眼底却一片冰霜。


“你是谁?”屠苏退后两步。


陵越瞧他戒备的眼神,又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桌上,向屋外走去。


“出来说吧。”


 


云何寺是间破旧的小庙,原本只有老住持一人,现如今,老僧却不知在哪里,半天不见人影。四周一片坟冢,皆是贫苦入不得官地的可怜人。墓碑高低错落,形制不一,多有破损,倒是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像是常有人祭奠。


方才从窗中看去,墓碑阻住了视线。出门一瞧,却见一红一蓝两把剑插在空地正中。


焚寂。


霄河。


屠苏惊诧莫名,呆立不语。


陵越背朝他凝视双剑,缓缓道:“我跌落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鬼医洛云平恰好路过,生生将仅存的一口气吊了回来。那时我面目被山石划烂、又泡了水,几近全毁。洛云平便为我易容,却不再是原先的面貌。


“我养了三月才能下地,又用两年才恢复功力。天墉派几近全毁,我回去瞧过,昔日面孔寥寥无几,坟冢倒是添了半个后山。


“云溪,你告诉我,天墉派与你蓬莱有何冤仇,需要这样滥杀无辜?”


陵越声声泣血,听在屠苏耳中,声声是痛。


怎么解释?


没法解释。


那时他是蓬莱护法,屠尽天墉是任务。天墉弟子若死十人,起码有半数是他所为。


即便他向来不愿杀人,往昔种种,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人生如何能重新来过?


屠苏哀之极致,竟浑身颤抖。


蓬莱护法,云溪,居然也会发抖。


屠苏哀极反笑。


“你想如何?”


“拔剑。”陵越冷冷道,“至死方休。”


好。至死方休。


屠苏惨笑拔剑。


 


他作为云溪记忆的开始,便是被太子收留。


不知从何处跌落,他一身瘀伤,断了几根骨头,被山民所救。山民虽善,奈何没钱多养个孩子,待他伤好,便求他离开。


何用求,他自会走。


不知流浪多久,遇到了太子。


太子说,真有趣,你体内有一股至纯清气充作内息,如今你的功力,少说也有十年修为。


他问,这有何用?


太子说,有用得很,习武事半功倍。


他觉得习武这词儿挺熟悉。便问,怎么习武?


太子柔声道,我可以教你。你叫什么名字?


——屠苏。


——云溪。


恍然间谁唤屠苏之名,童音泠然。


他说,我叫云溪。


 


初时若想回忆过去,必定头痛欲裂。太子说,别去想,想想如今不是更好。


千觞、兰生、襄铃,都在一旁附和。


他与兰生走得近些。不止年龄相近,更因兰生絮叨,听着虽然烦人,却能让他不再去试图记起往事。


再来,就是第一次杀人。


杀更多的人。


兰生说,我不喜欢杀人。


他说,你不用杀。


他可以杀。


虽然他也不喜欢杀人。


 


七年之后,他开始梦见记忆。


最开始只是一幅画面。渐渐地,画面连成片段。再渐渐地,不是梦中,也能忆起。


他开始查。


一点一点、偷偷地查。三年,终于让他发现了真相。


原来他替仇人效命这么些年。


愤怒、伤痛、复仇心起。


可太子毫无破绽,他又身有禁制。怎么办?


他想,即便现在不能报仇,也不应再做他的棋子。


可又无法下定决心。


十年的岁月啊,如何成为习惯、消磨人的心智。


 


直到蓬莱血洗天墉,让他见到那个人。


天墉派大弟子,周身浴血,手握霄河,神色无惧、目中一片清亮。


陵越。


不过一死而已。


他瞧他坠落山崖,不知怎的心中一动,忽地下定决心。


 


盗剑出逃。


 


月圆入魔时,他本以为必死无疑,哪知竟有转机。


鹤发童颜的高人助他度过大劫。


高人问,你还记得我么?


他记得。


那一夜他抱着焚寂躲在密室,听着外间哀嚎哭喊、惨叫凄厉,听着生命殒灭、人声渐疏。


娘的最后一句话是:云溪,活下去,别报仇,活下去……


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被打开。他以为见到了仙人。


恩人说,云溪,别怕,我是你父母的朋友。


恩人传他功力救他性命,后来带他去了座很高很高的山上。他从没去过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可是已经没有家了。


似乎有个孩子拉着他说,你是屠苏,对不对?今后你就是我师弟啦,我是你师兄。


——屠苏、屠苏。


他被其余的师兄弟欺负,滚下石阶、落入山谷,撞到了头。


就此忘却前事。


 


恩人说,你我虽无师徒缘分,但我与你父母相交一场,又能两度救你,也是种缘。今日我传你道家至纯心法,或可相抗。


他修习一月,终能缓解入魔之症。


恩人说,如今你性命无碍,我可以走了。你心本良善,不可再度为恶。


恩人身边的红衣女子问,你打算如何?


他说,报不了仇,只能做个普通人。


红衣女子道,我倒有个法子,能叫你做普通人。只是要花些银子,受些针砭之痛。


他说,求前辈指点。


之后他便换了张面孔,大隐于市。


 


恩人赐屠苏之名,取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之意。


 


——屠苏、屠苏。


是谁唤此名,童音泠然。


 


屠苏无畏体内禁制,招招式式运了十成功力。


灼烧之感蔓延于五脏六腑,痛彻心扉。他已无暇顾及,只是发狠挥剑。


只因心中哀恸,无法言说。


他想起与林悦的初遇。天光正好,面容俊朗的青年笑意盈盈,问,你这么做生意,不会赔本吗?


又想起与陵越的初遇。天墉派中,青砖石瓦,一身道袍的青年剑眉星目,厉声道,何人擅闯天墉?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屠苏气血攻心,周身血脉似都翻滚如熔岩,肤色涨红、青筋毕现。


痛不觉痛,乃是痛到极致。


陵越沉着应对,一一将攻势瓦解。眼见屠苏周身泛红,眉心渐渐浮现一道红痕,忽地吼一声“屠苏!”


屠苏已走火入魔,心智昏昧,偏陵越一声“屠苏”,却令他顿了顿。


就是此刻。


陵越忽地将霄河抛出,双手一上一下,左掌抵住屠苏丹田、右指点中屠苏眉心,将内力倾泻而入。


屠苏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僵立不动,任身体如干涸的土地吸取雨水一般,将陵越传来的内力悉数收纳。


片刻后,他竟恢复了清明。只觉周身有气流涌动,如江河在经脉中奔腾,虽然激烈,却全无炽热焚化之感。


陵越汗如雨下,哑声道:“坐。”


屠苏依言坐下。


陵越也盘膝而坐,手中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内息奔涌向屠苏体内,源源不绝。


屠苏知道,陵越是在为他解除禁制。


可,这是为何。


“若不想我俩命丧此地,就别多想,安心运气。”陵越道。


屠苏只好不动。


如此一个时辰,渐感江河化为溪流,悉数隐入经脉深处,再无所觉。


陵越收掌运气,调息片刻想要起身,却是一个踉跄跌坐于地,面色惨白。


“陵越……”屠苏扶住他,颤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陵越疲累得无力睁眼,笑道:“我叫兰生襄铃传话,约太子……今日黄昏,来此一会。如今你禁制已解,又得我二十年功力,加上你对太子的了解……更有胜算。”


屠苏刚要说话,陵越又道:“让我说完……天墉训诫不得杀生,但太子杀我三千弟子,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你之前尘过往,如今便由我代消此孽……胜了,好好做个普通人,娶妻生子,安享天年……”


陵越越说越低。屠苏要凑在嘴边才能听清。原来在说:“桌上的药,喝了,于你功体有益。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屠苏双目泛红,泫然欲泣。


陵越已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笑,动了动垂在身前的手指。


屠苏伸手握住。


陵越屈指与他浅浅一握,不再动弹。


 


黄昏,逢魔时刻。欧阳少恭怀抱瑶琴,踏着夕阳翩然而至,一身黄袍似都融进了余晖中去。


千觞走了,襄铃伤了,区区兰生,实在难当大任。


哎,最后还是得亲自动手。


云溪哪云溪,你为何要选择背叛这条路呢?乖乖做本座的棋子不是很好?


倒是那天墉派的陵越居然未死,有些出乎意料。竟能令云溪如此牵挂……


不过他们相互欺骗,想来少不得有撕破脸的一天。


呵。人哪。


欧阳少恭过了石桥,远远见一道人影立在坟冢深处。手中握着焚寂剑。


残阳如血,落在那人脸上,神色深邃却沉静。


和印象中的云溪,像,又不像。


“云溪,别来无恙。”


屠苏仰头望向远方的天空,喃喃道:“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少恭笑道:“早知你恢复记忆,便该叫你服些醉生梦死。是我疏忽了。”


屠苏将目光收回,一片冷冽。


少恭望见一旁横贯墓碑的霄河剑,了然一笑,问:“天墉的陵越呢?”


屠苏瞥一眼霄河,木然道:“死了。”


少恭点点头:“如此甚好。你杀他天墉派那么多弟子,留着他,多少是个祸患。斩草除根,不愧是云溪。”


屠苏将焚寂一挽,冷声道:“出招吧。”


少恭将琴架于身前,促狭道:“你这是抱着求死之心么?陵越死了,你也不活了?”


屠苏傲然道:“我为求胜,不为求死。”


少恭笑道:“也罢。就让我送你一程,叫你们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言毕将琴一拨,排山倒海的气刃迎面扑来。


屠苏一舞焚寂,在身前划一个圆,轻巧推开气刃。气刃四射,屠苏两侧的几块墓碑噼啪炸开,腾起半身高的烟尘。少恭在烟尘中挥指揉弦,琴音柔美,一波一波的气浪却蜂拥而至。烟尘霎时被气浪卷动,居然越来越浓,翻滚汇聚成云块状将屠苏四周团团封住。


屠苏没有同太子交过手,但这一招他记得。


第一次杀人时,他与兰生、襄铃尚且年幼,只有千觞,太子怕出状况,便与他们一道行动。这是太子唯一一次出手。


残魂引。


引魂之曲,夺人心智。


以琴音乱耳,以烟尘蔽目,耳目即塞,被困之人往往如笼中之鸟任人宰割。


屠苏却不慌,运气于焚寂旋身一划,在地上划了一个圆。


屠苏的武功多是太子所授,却有一些得自恩人与红衣女子。


这个圆,不是什么招式,甚至没有名字。


就只是一个圆。


却不止是一个圆。


屠苏凝神静气,驻剑静待。琴音铮铮,由轻柔忽然急促拔高,就在音高欲破的刹那,圆周忽然一颤——


一柄细长银剑自屠苏右耳后方刺来,又快又狠,破空声隐在琴声中,着实难以发觉。


但屠苏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焚寂一格,便将银剑震退。


四周烟云不散。屠苏以静对动,仔细辨别圆的气劲,毫不理会耳中传来的靡靡之音。不一会儿左前方兀地银剑扎入,他不闪不避焚寂一挑,又将之逼退。


这便是此圆的妙处——蕴含气劲,如一层薄薄水壁环绕,稍有异动便能激起微波传递给圆中之人。


既然耳目皆被闭塞,那就用触觉吧!


银剑数次攻来,都被屠苏一一化解。琴音渐急,屠苏唇角一勾,知道太子已暗暗生惊。


银剑虽神出鬼没一点即退,屠苏接招时却分明感受到剑上送出的内力。若不是他解了禁制、又得了陵越的功力,恐怕不出三剑便会被逼出圆外。但如今,他纹丝不动傲立圆中,十余招后丝毫不觉内力有损。


琴音骤停。


烟尘没了琴声支撑,逐渐消散。少恭远远站着,一手扶琴一手持剑,皱眉道:“你的禁制解了?”


屠苏不答。


“谁替你解的?”少恭追问。


屠苏不答。


“我知道了。”少恭忽然笑,“陵越,对不对?”


屠苏不答。


“要想解除你的禁制,非得绝世高手损耗大半修为方可为之。陵越这样的年岁,替你解除禁制,恐怕是凶多吉少吧?”


屠苏面色沉了沉。


“你没有杀他。他是为你而死。”


 


陵越屈指与他一握,那么凉。


屠苏落下泪来。


你若为我而死,我便为天墉三千弟子拼尽最后一口气。


父亲、母亲,原谅孩儿不孝。


 


屠苏动了。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尚不足以形容万一。


如离弦之箭、如喷涌之泉,如疾风、如闪电。


世间怎能存在这样的速度?


屠苏眨眼间便攻出六招。


少恭脚下急退,手中银剑闪烁一片银芒,“铿铿铿铿”四声脆响,偏有两记闷响,着实令人介意。


屠苏一击不中,毫不喘息,剑锋一转又是六招攻出。


又一记闷响。


少恭突觉不对,手中瑶琴暗一运力,顿感气劲贯通琴身却有一丝外泄,尚不及反应,瑶琴竟猛地炸裂!


屠苏已远远避开,横剑冷视。


“好得很……”少恭抹了抹面上木片带出的血痕,冷笑道,“只不过有琴无琴,于我并没区别。”


屠苏淡淡道:“我知道。”


少恭变了脸色。


既然知道,为何毁琴?


少恭如此聪明的人,心思一转便有猜测:若不是为了故意炫耀速度功力,便是要我弃琴、全力以赴!


以屠苏的性子,定是后者。


少恭哈哈大笑:“说什么‘为求胜不为求死’,这还不是想死?呵,本座成全你!”


屠苏傲然道:“堂堂正正决一胜负,权当报你相救之恩、授武之惠。”


少恭冷笑,手中银剑一抖,揉身而上。


榣山遗韵剑式。


银剑如瞬间分化为数百柄,绵绵密密、交错繁复,如花指拨弦奏出的流水般韵律,织成细密的锦缎,四面八方皆是剑锋,避无可避。


屠苏挽住护体剑花,银剑却从各种细微偏僻的角度探入,不及片刻,身上添了许多深浅不一的伤口。


少恭的十成功力果然不同凡响。


兜头都是银剑剑芒。屠苏心知此招厉害,蓦地身子一矮,手中焚寂蓄足内劲,朝银芒发出的相反位置贴地扫出一片扇形。地面砂石刹那间飞迸,如水花状激射,撞上银芒无数,令攻势滞了那么一瞬。


一瞬已足够。


屠苏就着躬身的姿势往砂石乱舞那处一蹬,背部贴地噌地退出几丈,焚寂舞一片圆盾护住周身。稍一换气,他单掌撑地,借起身之力向前划出一片赤红剑光。


银芒本就被砂石阻了一瞬,正欲重聚成型,被焚寂全力一扫,登时撤去小半。屠苏人剑合一,如针如锥,从焚寂破出的空隙扎入。


少恭冷哼一声,银剑剑势一变,飞散的剑芒霎时聚拢成一束,围绕身周。屠苏一剑刺来,恰顶在银芒之上,银芒流动之势顿时垮塌,但屠苏的剑势也被切断,只好迅速退远。


少恭重聚剑芒于身,大笑道:“云溪哪云溪,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你以为用我的武功能杀了我?哈!天真!”


屠苏面色微沉,手中紧了紧,一丝血线顺着虎口淌下,指节泛红。


方才奋力一击运上了十成功力,却被弹回。虽剑气冲进了些许但无甚大用,反而将自己的虎口震裂,大约,拇指也折了。


太子说的没错。用他的武功,杀不了他。


 


那便不用他的武功。


 


“这套剑法我只演示一遍。能领会多少,端看你的天赋。配合传你的心法,两相生益。”


恩人剑挑虚空,一套剑招如游龙惊鸿、飞雪凌风。


屠苏悉数牢记。


红衣女子却笑,这套剑招,只有一招。


 


屠苏自衣角扯下一块布条,将焚寂与手牢牢缠住。


少恭似笑非笑瞧他举动:“这是打算同归于尽?”


屠苏不去理会,稳稳踏出步子。


他的武功一向以快取胜,现今却似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稳。


少恭觉得怪异,舞动剑芒密密护住周身,静观其变。


尚距十余步时,屠苏手中焚寂一挥,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少恭并不担心,银芒化开剑气,复又聚拢。谁知立时又有一道剑气袭来。


少恭心道,这是要凭借连击打开缺口?


剑气不断袭来,银芒不断聚拢。少恭不解其意,瞧屠苏手中焚寂不休,却不曾变幻身形步法,竟是倚靠深厚内力慢慢消磨。


笑话,以为这样就能耗我的内力?云溪,你怎么如此天真?


少恭冷笑,笑完了,忽然觉得不对。


屠苏挥动焚寂依旧如前,银芒聚拢却似乎慢了几分。


银芒是靠内力催动,少恭并未感到自己内息有异,为何银芒的状况却有变化?


眼前一片光华,乱人眼目。少恭凝神一辨,猛然惊觉——


这哪里是一道接一道的剑气,这是一片接一片的剑气!


这剑气初时只冲一点,渐渐地,却向外扩散,一分一分蔓延开去,扯开一道裂纹。银芒聚散之间被剑气所引,合拢的速度居然越来越慢。


少恭大惊,想催动更多剑芒补上缺口,却无从施为。


好比壶嘴本就只有这么粗细,便是壶中水多水少,也只能由这粗细向外罢了。


剑气蓦地暴增,卷成一片,银芒应接不暇,撕扯开一大片,少恭身前失了防护,欲唤回银剑已是不及,眼前剑气迅如江潮,奔涌而入!


 


空明幻虚剑,确是只有一招。


一招使来,如游龙惊鸿、飞雪凌风。


只因这招剑式,将万千剑技融于一身,抛却剑之形,唯留剑之心。


剑随心动,是为心剑。


 


“哈!哈!哈哈哈哈!”少恭仰天狂笑,一身黄衣染尽赭红,周身上下再无一处完好,伤口深可见骨,“你居然能砍中我这么多剑!云溪哪,韩云溪哪,不枉我忌你多年!”


屠苏半跪在地,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面色白如青纸,双目却一片清亮。


少恭已站不住,踉跄两步抵住身后的墓碑,滑倒在地。鲜血如涌泉般落在地上,被泥土吸了个干净。


“可恨我复国不成,居然死在你这小子手上。哈!哈哈哈哈!”少恭瞪他,目光凄厉。


屠苏强撑起身,拖着焚寂走到少恭身前,把剑往他的面前一插:“你想要焚寂,可即使我现在给你,你又能如何呢?”


少恭呕出一口血,目光满怀愤恨不甘,死死锁住焚寂,呼吸却渐渐微弱。


“人生并非不可重新来过。你是自己断绝了重来的机会。”


少恭瞪着焚寂,没了生息。


屠苏神色宁静,俯身替他合上眼睛。


“百里屠苏,送欧阳少恭一程。”


 


夜凉如水。


霄河焚寂并立坟冢之中,沐浴夜色,静谧安然。


 


屠苏回到屋里,掀开床板。陵越面无血色,陷在床腹中昏迷不醒。


 


陵越屈指与他一握,那么凉。


屠苏落下泪来。


你若为我而死,我便为天墉三千弟子拼尽最后一口气。


父亲、母亲,原谅孩儿不孝。


我欠这人。


我爱这人。


他若死去,我岂能苟活。


——这故事,就是这样。和尚虽死,但他点化了女杀手,女杀手开始了新的人生。不是挺好?


不好。


凭什么非要以死换取新生?


屠苏捏住陵越的手掌,将内力缓缓渡去。


我知道,你晓得的话,定会怪我。


可是别怪我。我有分寸,只还你一些。只要你能活下来。


我也会活下来。


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陵越醒来时,浑身乏力,像是大病了一场,脑中一片混沌。


他竭力撑开眼皮,懵然半晌,才渐渐恢复神智。


是在屋中。


城中,他和屠苏的家,他的房间。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照着新换的青砖。


我还没死?


他深吸口气,支起上身。虽然有些发软,好在没什么大碍。


内息虚浮,却并非干涸无垠,只是需要好些日子才能恢复。


说起来,我为何会回到家中?


 


门“吱呀”一声开了,屠苏小心翼翼端着药进来。瞧见陵越醒了,惊喜笑开,刚要出声,却又顿住。


半晌,才将药递过去,小声道:“喝药。”


陵越静静喝完。屠苏习惯地去替他抹嘴角的药液,忽然反应过来,悻悻收手。


陵越不待他收回,忽然伸手握住。


屠苏吃了一惊,抬头瞧他,面上喜忧参半。


陵越温柔地笑:“你也会有这么多表情。你真是屠苏?”


屠苏有些呆愣,眨了眨眼。


陵越问:“我睡了多久?”


屠苏低头:“八天。”


陵越叹道:“你是不是回了内力给我?”


屠苏点头。


陵越叹道:“你这样做,万一胜不过太子呢?”


屠苏抬头,双瞳如星子闪耀。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日晒、雨打……但求与此人同生、共死,长相守、永不休。”


陵越怔住了。


屋外吹过了风,梧桐的影子映在窗上,窗页微微作响。


陵越忽然笑了笑,握住屠苏的手一翻,十指相扣。


“我是陵越。”


“屠苏,百里屠苏。”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


 


——屠苏。




<全文完>

他的手指(峰霆)

收藏着

曼特宁:

完结搬来lof~


感谢支持等等好饿队,苏曼剧场么么哒~


呃,做好心理准备,以下13000多字话痨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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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 M纹身?


 


电梯门眼看着就要合上,本来就在奔跑状态的李易峰恨不能飞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是公司继承人的身份,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引得众人侧目。


 


还剩下三分钟,董事会就要召开了,如果赶不上这趟电梯,他就肯定会迟到。


 


眼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只剩下半臂空隙,李易峰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老爹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他不禁懊恼,如果早起那么一点,或者少吃一个鸡蛋,或者开车的时候少看几眼斑马线上的小帅哥,他就不用为迟到那么几分钟挨骂了。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柔柔地从门缝里伸了出来,门边的感应器稍微迟缓了一些,撞上略显纤细的手腕,然后又慢慢打开。


 


李易峰的目光全被那只手给夺了过去,属于年轻男人的小麦色皮肤,光滑健康,手指修长却不像女人那般细削,略微突出的骨节坚强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平整利落,看起来是那么舒服。食指上有一枚小小的纹身,从李易峰的方向看,像是字母“M”,很特别的字体,嗯,那感觉应该是性感。


这是一个浮躁的社会,人们为了生计与利益奔忙,以致谁都不愿为他人停留脚步哪怕片刻。为李易峰挡住电梯门的那只手轻轻柔柔,不急不缓,它没有美到惊艳,却优雅得让人心动。


 


“先伸,里……要进来吗?”


 


一个有着可爱口音的说话声打断了李易峰天马行空的思绪,他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的目光还焦灼在那只为他留门的手上,呆呆地发花痴,集团第一继承人李公子干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来,看到手主人的那一刻,瞬间跌进了更深的花痴中。


 


……


 


结果,李公子还是迟到了一分钟,在踏入会议室的前一秒,他摆了个夸张的庆祝姿势,“Yes!”手肘直接撞上了膝盖,痛得李大公子龇牙咧嘴跳了半天脚,一回头看见整个办公室的职员都用参观动物园的眼神看着他,李公子赶紧站直了身体,理了理领带,推开了董事会的门。


 


“臭小子,你还知道来啊,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爸……”李总骂儿子的声音生气勃勃,小职员们一边感慨老爷子真是老当益壮,一边纷纷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咱李大公子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有可能哦,知道自己迟到还那么兴奋,真是有够……残。”还是指脑袋。


 


其实呢,李易峰当然不是庆祝迟到,他没那么笨,要不他也不用在楼下上演那一出“奔跑吧,峰子”。他刚刚庆祝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那位手指上纹着“M”的男人跟他上了同一楼层,还走进了同一家公司的大门,所以说起来,他算是李大公子的下属。这关系不但近水楼台,而且还很方便实施潜规则,世上还有比这更值得庆祝的事吗?


 


二 少爷,你的脸扁了


 


李易峰正式到公司上班的第二天,陈伟霆一大早去公司就看见销售部主管乔少恭正在收拾桌上的各类文件,陈伟霆是公司的工程部主管,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而乔少恭的办公室一直都是毗邻他的。


 


“少恭,你干嘛收拾东西?”伟霆靠在门边,看着里面忙得马不停蹄的乔少恭发问。


 


“别提了。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居然被李少爷给盯上了,他不要南面那间四十多平方的豪华总经办,非要到我这蹩脚地方办公,所以……”少恭耸了耸肩,颇为无奈,转而指了指自己的头,小声说,“你说他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陈伟霆捂着嘴笑得好看,关于李家太子爷脑子有问题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再一想以后就要天天和他隔着一道玻璃墙办公,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心里又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事实证明,陈伟霆的担心有些多余,李家公子除了时不时表现得有些脑残外,其他还是很正常的,最起码不会随便找麻烦。


 


只不过,这位李公子的行为总是奇奇怪怪的,好像连最简单的人类动作都不会。每次陈伟霆不经意抬眼看向玻璃那边的办公室,李少爷总是摆着各种奇怪的肢体姿势,不是歪歪扭扭靠在办公桌边,凝眉低头,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要不然就是坐在转椅上,手指顶住眉心,许久突然叹上一口气,抬起头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再不然就是手夹着烟,用慢到不能再慢的速度送进口中,结果时常因为烟灰蓄积太长,掉下来烫在手上,李少爷便痛得面目扭曲捂着手抬不起头。 


 


陈伟霆的表姐是医生,他曾经好心地帮李易峰咨询过他姐,自家小老板这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姐听完症状给了“小脑共济失调”的诊断。


 


陈伟霆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下午都在犹豫要不要提醒李易峰去医院检查一下脑子,最后好容易下定决心还是做个好心人,别耽误了人家的病情,结果一转头,差点被吓个半死。


 


李少爷的脸隔着玻璃,就在离他差不多半米的距离,单手支住玻璃隔墙,肩膀上还披着一件长至膝盖的大风衣,他眉头紧皱,一脸苦大仇深,陈伟霆就想不通了,少爷这到底是在愁啥呢?


 


忽然,李易峰身后,他老爹李总走了进来,见儿子又在上班时间扮演发哥,当即劈头盖脸一通大骂,“臭小子,你又在搞什么鬼!”


 


李易峰一个没防备,吓得整个人趴上了面前的玻璃墙,脸挤在玻璃上整个变了形,像是一张面饼,鼻子也扁了,嘴也歪了,李易峰看见对面陈伟霆投来的“见到鬼”的表情,心里那个懊悔就别提了,本来想装帅的,现在这是什么啦!!!


 


李少爷正悔青了肠子,却看到对面办公室里的男人抬起了漂亮的手指,捂住嘴巴,笑得眼睛弯成了一只月牙儿,真好看。


 


李少爷一面花痴地想着,一面被自家老爹拧着耳朵拖出了办公室。


 


从那天起,陈伟霆座椅后的那块玻璃上便经常会出现各种各样压变形的鬼脸。李公子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游戏,陈伟霆爱笑的性子也让他时常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成功的喜剧演员。


 


于是,公司其他职员的眼中就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太子爷天天趴在玻璃上,把自己的脸压得一天比一天丑,然后总工程师就在对面笑得直不起腰。


 


三 橘子


 


在一起相处时间久了,李易峰发现陈伟霆还真是哪儿哪儿都好看,眼睛好看,像洒满星光的池水;嘴唇好看,像七月熟透的樱桃;身材好看,不亚于任何一位国际级的名模……但李易峰最喜欢的还是陈伟霆的手指,动作轻缓优雅,像翩翩蝶翼般撩动人心。


 


那修长的手指此时正在他对面,缓缓翻动着纸页,每根手指似乎都有各自的性格,李易峰奇葩的脑子里时常会冒出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大拇指应该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将军,总是摸着肚子眯着眼睛笑;食指是一个年轻的武士,总是拿着剑四处找人比武;中指是一位喜欢吟诵酸诗的诗人;无名指是个帅气的姑娘,经常被食指武士约出来比武,其实食指武士是爱上了无名指姑娘;而小指就是一个人小鬼大的小娃娃,最喜欢的游戏是摸摸揉揉拇指将军的大肚子。


 


陈伟霆当然不知道他这些想法,翻完了材料,抬起头对李易峰说,“总经理,我觉得这个企划案可行。”


 


李易峰鼓着嘴,有些不高兴起来,“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总经理,这里又没有别人,叫我易峰就好啦。”


 


陈伟霆有些尴尬,他这些年在职场都是凭能力打拼上来的,跟老板称兄道弟他还真有些不习惯,可是李易峰死缠烂打不肯放过他,在对面不断催促。


 


“叫我易峰,叫我易峰。”


 


“易…易峰。”


 


“哎!”李易峰答得响亮,随即将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了陈伟霆,“奖励你的!”


 


陈伟霆糊里糊涂地领了赏,说了声谢谢,然后一点一点开始剥橘子皮。李易峰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颜色艳丽的红橘衬得伟霆十指雪白,那修长的手指包裹住圆圆的橘子,一点一点慢悠悠撕开外皮,露出里面小巧的橘瓣。我们“思想纯洁”的李少爷就此产生了一些不得了的联想,只觉得口越来越渴,身体越来越燥热。


 


陈工程师还完全不知情,一心一意对付那些黏在一起的橘瓣,一颗颗撕开的时候发出剥离的声音,有心者听来只觉得心跳加速,血液下涌。


 


陈伟霆终于剥出了一颗小小的橘瓣,正要往自己嘴里塞,忽然想起对面还坐着老板,再不懂得混职场,毕竟这么多年工作下来,也是知道一些规矩的,老板还没吃东西呢,哪轮得着员工张嘴。伟霆不情不愿地伸手将那颗橘子递给了对面的李易峰。


 


“易峰,你吃么?”


 


没有得到言语上的回答,李易峰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拉近自己嘴边,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将他指尖上的橘子放进了嘴里。


 


从指间开始,陈伟霆浑身都像过了电,李易峰的舌头刚刚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舔过了他的指尖。很痒,很麻。


 


四 空房间 


 


向来吊儿郎当的李公子在追求陈工程师这件事上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热情。


 


工程部时常加班,陈伟霆加班到几点,李公子就陪他加班到几点。李公子很会找事儿做,弄得自己跟个大忙人一样,总之就是围绕着陈伟霆晃来晃去,一会儿给伟霆的盆栽浇水,一会儿给鱼缸里投食,要不然就从伟霆的文件柜里找一些往年的材料,说是学习,再不然就干脆坐到陈伟霆对面,头搁在胳膊上,傻傻看着。直到陈伟霆被看得心神不定,完全工作不下去,抬头对他说,“你还是去隔壁睡一会吧,你在这儿我没法工作。”太子爷这才不情不愿转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渐渐的,陈伟霆养成了加班完就抬眼看身后玻璃隔墙的习惯。


 


这个时候,娇生惯养的李公子多半已经睡得天昏地暗。


 


陈伟霆知道李易峰对自己的心思,可是自从三年前那场将他伤到极点的恋爱后,他的心里就再没起过波澜。他不是没有想过以后,身边的人都劝他快点找个伴,毕竟已经年近三十。


 


李易峰窝在自己的手臂上睡得像个无害的孩子,安静下来的侧颜美得毫无防备。


 


他还太年轻,这样的年纪应该享受更跌宕起伏的感情,而不是陪着一个被生活磨到没了棱角的人去度过贫乏无味的人生。


 


陈伟霆点燃了一支烟,烟圈缓缓晕开成青色的花,在眼前绽放了片刻便消散殆尽。


 


生命中所有拥有过的灿烂,终究都要用寂寞来偿还。陈伟霆记得很早看的那部电影,影片中的女主角靠在外滩的围栏上,看着黑沉的海面和对面的城市灯火,唇角的笑说不出是释然还是落寞,她说,“你失恋了,你痛苦,因为你思念;可是我的痛苦却是无可思念。”


 


无可思念,彼时的陈伟霆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心中无牵无挂才会活得洒脱不是吗?如今年近而立,爱过,恨过,疯狂的爱过,又绝望地恨过之后,终于无可奈何地懂了这句“无可思念”,那是一种独自踏入深海,寂寞入骨髓的麻木。


 


陈伟霆掐灭了指尖的香烟,收拾好桌上堆积如山的工作文件,走出了办公室,在路过隔壁的时候脚步并未停留。


 


李易峰从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看向玻璃对面的房间。


 


空空如也。


 


还没成型的笑就这么僵在了唇边。


 


五 好多的垃圾邮件


 


李易峰神经大条,可是再大条也能感觉到陈伟霆的冷淡。温暖如他,心中到底积了多少冰雪,才能够做到对一个爱他的人彻底无知无觉。


 


换做别人早打了退堂鼓,可是一根筋的李少爷怎么能允许这么糊里糊涂就结束?


 


为躲避太子爷越来越凌厉的追求攻势,陈伟霆请了一个月假,去实现他一直想要的浪漫欧洲行。


 


时间是爱情最好的消泡剂,或许一头热的李家大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冷却而已。


 


然而这一次陈伟霆想错了。


 


当他坐在久违的办公桌前,习惯让他忍不住转头去看玻璃对面的那个房间,李易峰还没到公司,已经过了早上九点,小少爷今天肯定又少不了被老爹骂了。陈伟霆都能想象出一向跋扈的李少爷怂怂地低着头,腰弯得越来越低,脖子恨不得缩进衣领里去,还时常趁老爹不注意转头对着隔壁办公室的他偷做鬼脸。想着想着,笑容又溜上了他的嘴角。


 


打开电脑,上百封的工作邮件像卡车卸货般一股脑儿全倒在了陈伟霆眼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自己从度假的心情中抽离出来,向来以工作狂著称的陈伟霆也不由地感觉到了压力。


 


正认真地一封封查阅,一封封回复,突然被一些不好的东西闪到了眼睛,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发件人叫“恋上你的手指”,中二的名字让人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垃圾邮件,陈伟霆一连删了三封,往后翻发现这个叫“恋上你的手指”的垃圾邮件老是阴魂不散,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陈伟霆点开了它。


 


第一封。


“伟霆: 第四天了,你的办公室跟前几天一样空荡荡的,前台几个小丫头进你办公室找文件,打破了你窗户上的盆栽,我给你换了新的花盆,喜欢吗?2014年12月4日。”


 


窗户上的那盆蟹爪兰开花了,小巧红艳的花朵缀了满树,开得红红火火,原本黑色的花盆被换成了暖黄色,衬上窗外清冷的冬景,更显得屋里暖融融的。蟹爪兰本是娇贵的花种,经历了这番摔打移土后还能赶上季末开出花儿,想来应该是受到了很好的照顾,那么照顾它的又是谁呢?除了李易峰,陈伟霆想不出其他人。


 


第二封。


“伟霆:今天我自己谈下了一个项目,感觉自己棒棒哒~不过老爹还是没夸我,好没成就感。你在就好了。2014年12月5日。”


 


第三封。


“伟霆:“今天公司停电了,放了半天假,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出去玩,反正不管去哪,都没有你。2014年12月6日。”


 


第四封。


“伟霆:看到你在个人主页发的爱琴海照片了,很美,可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海边,不觉得孤单吗?2014年12月7日。附件。”


 


陈伟霆点开附件中的照片,刚刚还挺感动的心情瞬间被扫了个精光,他趴在桌子上笑得抬不起头来。李易峰那小子竟然把自己的头像P在了伟霆共享的那张爱情海照片上。渣到极点的PS技术,再加上选的照片也太奇葩,看起来应该是身份证或者驾照那一类的证件照,一本正经的脑袋靠在伟霆的肩膀上,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陈伟霆好容易停住了笑,门外经过的同事说,“看来陈工这个假期很不错,上班了心情还这么好。”


 


陈伟霆打了招呼,继续向下翻着邮件。


 


第五封。


“伟霆:今天学了首老歌,蔓延。等你回来,我唱给你听。2014年12月8日。”


 


第六封。


“伟霆:有几天没有给你发邮件了,刚刚睡醒过来,看见对面办公室有人,还以为是你回来了,再一看原来是少恭回公司找材料,哈哈,觉得自己好傻,跑过去本来想吓你的,结果把少恭吓得趴倒在桌上。2014年12月12日。”


 


第七封。


“伟霆:我喝酒了。2014年12月14日。”


 


之后很久李易峰都没再发来过邮件,直到圣诞节那天,发了几个简短的字“Merry Xmas!”陈伟霆想着,应该是淡了吧,虽然这是他请假避开的初衷,可是心里却难免有些失落。


 


再往下翻,终于在12月28日又看到了“恋上你的指尖”的ID,而且是一连四封,第一封只有称谓,没有内容。


 


“伟霆:


 


……”


 


陈伟霆想着估计是李大少手滑,刚写完称呼不小心点了发送键,不甚在意地点开了第二封,仍然是一封空空的邮件,只有称谓。


 


“陈伟霆:


 


……”


 


第三封。


“陈伟霆:


……”


 


李大少爷是不是又犯傻了?这种奇葩的事发生在他身上都已经不足为奇了。陈伟霆想着笑着又点开第四封邮件。


 


“……


 


我好想你。”


 


心底突然涌上的暖意有些无法抵挡,陈伟霆只觉得眼睛发热,眼前的那几个字竟然渐渐模糊起来。


 


六 孤单汽车


 


年终酒会那天,下着大雨。


 


作为部门主管,陈伟霆自然少不得被灌了几杯。喝了酒,车是没办法开了,站在路边商店的遮雨棚下,身体还有些摇晃,糊里糊涂也分不清私家车和出租车,总之只要有车经过他就伸手去拦。


 


像所有注定的爱情一样,李易峰的车停在了他的脚边,拉开车门下车将他扶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总经理,窝打车就行了。”


 


“早跟你说了叫我易峰。”


 


……


 


漫天的雨幕将路灯的黄光氤氲上了淡淡的光圈,黑色的车缓缓停驻在公园附近的林间小路上,车里女歌手的低吟浅唱和着节奏轻柔的爵士乐,或许是醉意,又或许是逃避,陈伟霆只觉得昏昏欲睡。 


 


“伟霆?”


 


“伟霆?”


 


李易峰的声音一直在耳边骚扰,陈伟霆闭紧了眼睛执意不理。


 


手上传来温热的温度,他能感觉到李易峰牵起他的手,抬高了,然后颠来倒去。


 


伟霆心中暗暗好笑,他总是猜不透这位小少爷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好看。”


 


小少爷如是说。


 


手指间被一根根塞入了另一只手的手指,李易峰发出了一声轻笑,听起来有点傻傻的,这十指交扣的亲昵姿势却让陈伟霆面上微微发热。


 


“M……”


 


M?是什么?难道说的是那个“W”纹身?陈伟霆有点喜欢上了猜测李少爷心思的小游戏。


 


“为什么纹M呢?”


 


陈伟霆憋笑憋得好辛苦,这段时间的生活基调不是离别和惆怅吗?怎么到了李少爷这儿分分钟都要破功。


 


“Marvel?”


 


“Mummy?”


 


“McDonald’s?”


 


“Hello Moto?”


 


噗噗噗,李少爷自己都忍不住被自己过大的脑洞逗乐了,陈伟霆更是快要憋笑到内伤,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的忧郁了。就在陈伟霆想着自己一定挺不过李易峰下一个脑洞要破功的时候,他听到李少爷突然放低了声音说。


 


“My love.”


 


……


 


陈伟霆闭着眼睛不敢动。 


 


李易峰柔软的唇附上了他的唇边,只是轻轻碰触,他的心跳却难以抑制地加快了节奏,心底竟然泛出一丝久违的甜蜜。


雨还在下,车灯前飘散着无数水线,越来越密,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着,车窗上早就朦胧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一辆孤单的汽车,车窗上不透明的白气成了隔绝外界的天然屏障,温暖的车内,温柔成熟的他和简单执着的他组成了一整个世界。 


 


“爱我,好吗?”


 


七 爱我,好吗?


 


陈伟霆好容易补完了度假期间的所有工作,抬眼看时钟。十点整。


 


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雨从那天酒会一直绵延到了今天,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玻璃窗上的散乱雨滴被霓虹灯映照得像是节日焰火。


 


谁说焰火只是一瞬的美丽?


 


陈伟霆忽然很想李易峰,想那个在玻璃后搞怪的李易峰,想那个在每个加班的晚上等他等到熟睡的李易峰,想那个在他度假的时候不停给他写邮件的李易峰,想那个在车里对他说“爱我好吗?”的李易峰。


 


“爱我,好吗?”李易峰问他的话,他听进了心里,却并没给对方回答。


 


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等他的答案?


 


陈伟霆又将李易峰发给他的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而被逗到想大笑,时而感动到想落泪,这就是李易峰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


 


他点开编辑的界面,给李易峰回了一封迟到的邮件。


 


……


 


李易峰并没有回家,他的车停在公司楼下,在远处陪伴着熟悉的窗口里熟悉的灯光。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也学会了抽烟。他抽烟并不过肺,他只是喜欢模仿陈伟霆抽烟的姿势,长指间一缕轻轻绕绕的烟束,沉默,优雅。


 


“滴滴滴”


 


手机的邮件提醒声。


 


点开邮件。


 


跳入眼帘的是那张爱琴海的照片,陈伟霆曾在空间里分享过。不同的是,照片中此时不再是陈伟霆独身一人,他的身边还有李易峰。


 


同样是PS的照片,比李易峰P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不放大来看几乎找不出任何破绽。两个男人在桑托里尼极致浪漫的白蓝世界里笑得灿烂。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李易峰的心情已经飞上了天,他跳下车,用初遇那天追电梯的速度,狂奔进公司。


 


……


陈伟霆刚好关上电脑,正准备出门,李易峰喘成狗的脸就趴在了办公室门边。


 


李少爷半蹲着,双手支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喘得直翻白眼。


 


陈伟霆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闯入,惊讶之余又觉得好笑。


 


“你怎么过来了?”


 


“看到了你的…呼呼…你的邮件。”


 


“我刚发的……”


 


“呼呼…我…一直在楼下。”


 


“为什么还不回家?”


 


“你没回,我怎么会回?”


 


李易峰好容易站直身体,大踏步向着陈伟霆的方向走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猛地拉进怀里。陈伟霆贴着他急剧起伏的胸膛,剧烈运动后的体温带着微微的汗气,蒸得陈伟霆的体温也开始攀升。


 


李易峰说,“有没有感觉到?”


 


陈伟霆有些迷茫,“感觉到什么?”


 


“我爱你啊。”李易峰颇为无奈,这么浪漫的情节怎么陈工程师就是没入戏呢,果然工科男比较迟钝。


 


陈伟霆笑着说,“没有,我只感觉到总经理有点体虚。”


 


李易峰尴尬地跟着笑,靠近了他的唇边,“叫我易峰。”


 


然后双唇相接,从浅尝变成越来越缠绵的深吻。


 


八  William,make love?


 


自从某次陈伟霆冲咖啡不小心烫伤了手之后,李大少的口头禅就变成了 “我来我来!”


 


陈伟霆要倒开水,李易峰就大喊:“我来我来!烫伤了手上留疤怎么办?”


 


陈伟霆要挪家具,李易峰就喊:“我来我来!这么重把手砸伤了怎么办?”


 


陈伟霆要洗锅碗,李易峰就喊:“我来我来!洗洁精会伤害皮肤,把手伤了怎么办?”


 


……


陈伟霆笑着说,“干嘛辣么紧张窝的手?大男人皮糙肉厚有什么要紧?”


 


李易峰说,“我喜欢的东西当然要好好保护。”


 


陈伟霆有些不满地问,“辣请问李少爷,里到底是喜欢窝这个人呢,还是只喜欢窝的手?”


 


李易峰抓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揉,就像古董收藏家盘玩玉石那般,小心翼翼。


 


“你的手不属于你这个人吗?我爱你的全部,当然也包括手。”


 


陈伟霆嗔一句,“无聊。”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李少爷这时候又鬼头鬼脑凑到他面前,斜睨着他,“谁能比你无聊,居然吃自己手的醋?”


 


……


 


陈伟霆四年前用积蓄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买了间不算太大的房子,过着简单安静的蜗居生活,和李易峰确定了彼此心意成为恋人后,他的小屋迎来了另一位房客。


 


两个大男人身高都在180左右,再加上李易峰典型的多动症患儿,一个人的动作范围等于三四个普通人,原本一个人住还略显冷清的小屋突然就变得拥挤热闹起来。李少爷显然还没适应普通人家的生活,不是撞头就是踢到脚趾头,莫名其妙一身青。


 


两人每次亲热完,李少爷便趁着没穿衣服,撅着嘴把胳膊上,腿上甚至屁股上那些青青紫紫的淤青都扭过来给陈伟霆看,然后心满意足看着他的情人皱着眉头,用漂亮的手指轻揉他身上的伤处,一面嘟囔着“枕么这儿也撞到了,疼不疼?”


 


李少爷当然是继续装,“疼疼疼”地大呼小叫,叫得陈伟霆更加揪心,于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慢更轻,李少爷便闭上了眼睛享受那十根漂亮手指带来的呵护。这才是那双美手该做的事嘛。


 


……


陈伟霆家的卧室门后停着一只原木色的吉他,在李易峰搬进来之前,他至少有一千多天没有拨动它寂寞的琴弦了。


 


陈伟霆正坐在地毯上,上身趴在床边,翻弄着记账本,最近他和李易峰商量着要将小房子重新装修,李大少自然是没心思管这些细致的家长里短,财大气粗包揽下取款机这个职责,其他便交由陈伟霆去办。


 


“墙纸,320块一米,一共二十米;地砖750块一平方,共四十平方;地板460,共三十平方……”


 


李易峰从琴套里取出了那只木吉他,吉他上印着的字有些模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二零零五年……上海……赠与……W”。


 


久违的赠言,时隔三年后再次敲响陈伟霆深藏心底的那扇密窗,他稍微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一些模糊的记忆从那扇密窗的缝隙里溜出来,好像要提醒主人已经冷落了它太久。


 


“伟霆,二十岁生日快乐!”记忆中的拥抱很紧很热,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一般。可惜当时拥抱得再紧,也终究还是丢了,丢得彻底。


 


陈伟霆将记账本翻到了下一页,“布沙发8200,餐桌加六张餐椅4400……”


 


不管再美的还是再痛的记忆,在时间默然无声的旅程中,终将化成一颗轻盈的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只泛起淡淡涟漪,再也掀不起波澜。


 


“啊!我懂了!”李易峰忽然兴奋地跳上了床,陈伟霆整个人都被弹了起来,手中的笔飞了老远。


 


“又怎莫啦?”


 


李易峰一把抓住陈伟霆的手,指着他食指上的纹身说,“这其实是W对不对?”


 


“里才知道?”陈伟霆摇着头,捡起地上的笔,继续算账,实在是懒得理反射弧过长的某人。


 


“W代表William,对不对?”


 


“对啊。”


 


“不是M对不对?”


 


“当然不四。”


 


“就是嘛,我机智吧?”李易峰一脸得意,眼巴巴看着陈伟霆讨赏。


 


陈伟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其实M也不错,我喜欢My love这个解释。”


 


李易峰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出一句,“你……你那天装睡?!”


 


“对啊。”陈伟霆觉得好笑,放下了手中的笔,等着看他的小狼狗炸毛。


 


“陈伟霆,原来你这么闷坏!”


 


“窝又没说窝是好人。”


 


“你竟然还装睡看我的笑话!”


 


“平时看的还少吗?”


 


“好啊,陈伟霆,受死吧。”


 


小狼狗呲开了牙,凶神恶煞地扑了食,陈伟霆一个没留神被他整个推倒在了地毯上,狗爪子挠遍了他所有怕痒的地方,笑神经发达的陈伟霆气都喘不过来,连连求饶。


 


李易峰抓住了他推拒的手,压上头顶。


 


气势汹汹地说,“你说吧,要怎么罚你?”


 


陈伟霆气喘吁吁,笑得停不下来,“易峰……算了……算了,窝认错好了。”


 


“不行。”李少爷不依不饶,将手指嵌入某些人还在不安份挣扎的指缝中。


 


“辣里说要怎么罚?”陈伟霆轻轻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不再动作,安心躺着等候李大少发落。


 


李易峰将他的手就着十指交缠的姿势翻了过来,露出那枚性感的小小纹身,从现在的角度怎么看怎么都是“W”。


 


“W,M,W,M”李少爷颠来倒去摆弄着陈伟霆的手,念念有词,陈伟霆不说话,笑着看他折腾,眼角笑出的红带着些诱惑的味道。


 


两人身体毫无缝隙地相贴,再加上刚刚一阵折腾,胸口和血管的起伏相和成同一频率。


 


“W,M,”李易峰将他的手指整个包在了自己的手中,目光下移与他四目相接,“William,Make love?”


 


从亲吻指尖开始,李易峰的吻一路烙遍了陈伟霆的手心,手臂,肩膀,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口挑逗,等他情不自禁挺起了身体附和,修长的脖子像绷紧的弦,拉出的弧度极度诱人。李易峰一声轻喘,正想将吻烙向更深更私密的地方,陈伟霆的手指端起了他的下颌,将他的头抬起来与自己对视。李易峰意乱情迷的眼神带着错愕看向他,只见那人微张着嘴,舌尖舔了舔唇瓣,用极性感的沙哑嗓音说,“这里,你还没吻。”


 


只一句话,心跳骤然失速,李易峰依他所言,身体紧贴着身体滑了上去,吻住他吞吐着热气的红润唇瓣。


 


陈伟霆的腰很细,李易峰从臀线隆起的最上缘处托住了他的腰,挺动得很小心,感觉到对方细长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发丝中,温柔却有力地随着他的动作滑动。


 


呻吟声溢满了整间屋子,越来越高亢。


 


“哐”一声,那只多年前的吉他摔在了床边,琴弦震动出的叮铃乐声在琴腔中久久回荡,意图扰乱缠绵中两人的节奏。


 


可是,谁管它呢?


 


九  骤雨


 


厄运是一场骤雨,打在毫无防备的人身上,任你怎么奔跑,也逃不过它的洗礼。


 


华尔街金融风暴的飓风席卷欧美之后,终于在遥远东方的新经济中心登了陆,身为池中之鱼的李氏集团最终也没能幸免。


 


生意场就是一场豪赌,作风激进的李氏在这场豪赌中惨败而归。


 


从几十亿资产变成了几十亿负债,白手起家的李父经不起一生心血付诸东流的打击,血液冲破了脆弱的脑血管,老人昏迷之前连只言片语都没来得及说,看着躺在ICU病床上的父亲,李易峰茫然无措。


 


大厦倾覆,人心立现。顺境中长大的李易峰在遭受了事业和家庭的双重剧变后,又被人情的冷漠凉透了心。为了筹款救活公司,短短一个月,李少爷将前二十几年积累的所有尊严奉在手上,置于别人脚底无情的践踏。


 


笑容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本来不过肺的香烟,在肺里打了几个转,和着无奈的叹息缓缓吐出。


 


陈伟霆说,“易峰,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李易峰说,“你别管我。”


 


陈伟霆说,“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


 


李易峰闭上眼睛,皱着眉说,“跟你说了别管我。”


 


陈伟霆说,“会好起来的,只是机会没到。”


 


李易峰冷笑一声,将头转向另外一边,一言不发。


 


陈伟霆说,“老是待在家里,是不会有改变的,易峰,我们……”


 


李易峰有些粗暴地扯下床头的被子,捂住头,连听都不想再听。


 


陈伟霆在床边站了很久,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


 


十  他的手指


 


陈伟霆没有辞职。虽然公司已经只剩下空架子。


 


李老爷子有独特的驭人技巧,手下很多员工都对他心怀感恩。在工程部和销售部两大重要部门的动员下,很多人愿意跟着陈总工和乔主管挽救公司。


 


李氏集团最后的生意是城北的一块实业,前一年拨了很大的款项在建设CBD。这也是李易峰进公司谈成的第一个合作项目,他曾在给陈伟霆的邮件中提过,那时的他初出茅庐,意气风发。


 


伟霆一连数周早出晚归,李易峰一个人在家,上网,抽烟,睡觉,饿了就从冰箱里找东西吃。


 


冰箱上总是贴着一排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冰箱里有鱼,红烧好的,微波炉里转一下再吃。”


 


“青菜,过一下油,放点盐就可以了。”


“方便面不要吃了,没有营养。”


 


“不要喝生水,这里不是国外。”


 


……


 


李易峰一张张看过去,一声微弱的叹息从心底最深处溢出。


 


有多久没有好好和伟霆说话了,有多久不去关心他的生活和心情了,虽然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


 


李易峰找到被他忘记了很久的手机,找到伟霆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的占线声响了很久很久,然后传来无人接听的语音。


 


屏幕跳回到首页,李易峰掐灭了手机,正准备将它丢在一边,突然屏幕又亮了起来,显示的是一个当地的固定号码。


 


李易峰接起了电话。


 


“李总,是我啊,风亭实业的王成。”


 


“王总?”李易峰颇为惊讶,这个时候竟然还有生意伙伴会给他打电话,实在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对啊,是我,你还记得去年我们谈的那个CBD项目吗?”


 


“记得记得!”李易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公司的陈工程师和乔主管找到我,想继续合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易峰经不住心中狂喜,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拼命点头,“好啊好啊!”


 


洗脸,洗澡,刮胡子,从衣柜里挑出最光鲜的西装穿在身上,李家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捯饬自己的形象。


 


开着车向城北的工地行驶,手因为兴奋,抖动不停。


 


……


工地上到处是碎砖和水泥堆,空气中扬起的灰尘吸入肺里,引起好一阵咳嗽。


 


李易峰捂住鼻子,在满是障碍物的地上跳着脚往前走。


 


不远处有几位民工正吃力地抗着水泥袋,背弯得像煮熟的虾,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李易峰加快了脚步,想上前询问工程进度。突然,一个熟悉的侧影闯入了他的眼睛。


 


那人原本笔直有型的身材被压出了角度,连膝盖都因为重负打了弯,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线条坚毅,眉心微微皱起,饱满的唇因为用力过度,紧绷成一条直线。


 


那张脸,李易峰不会认错。


 


那人闷哼了一声,挺起腰,将稍微滑下的水泥袋向上顶了顶。李易峰看见,他扶在水泥袋上的几根手指布满了泥污,原本光滑漂亮的手背上隆起了一条条青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变了形。


 


泪水就在那一刻模糊了李易峰的双眼。


 


十一   以后,我不会再让它长出茧子

那天,李易峰走到陈伟霆的身后,将重物从他肩膀上卸下,扛上自己的肩头,李少爷一言不发,一包一包将水泥背上运输车,不论伟霆怎么叫他,他都沉默不答。

工地上很多李氏集团的员工都停下了脚步去看,这次谁都没有交头接耳说太子爷脑子有毛病。

有人喊,“李总都来了,我们还愣着干嘛!搬啊!”

李氏是个年轻的企业,青年是公司的中坚力量,在年轻老总的带领下,热血的年轻员工们顿时充满了干劲,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大家一起挥洒汗水,一起高声欢笑。

乔少恭捋了捋挽了几道的袖口,走到伟霆身后,说,“这小子也不赖嘛,有他老爹的影子。”

陈伟霆远远看着年轻情人的背影,唇角渐渐爬上了微笑。

他爱的那个混世魔王又回来了,简单,热情,还有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执着。

......
陈伟霆和李易峰的小家里,李易峰打了一盆热水,自己试过水温,然后抓住坐在沙发上的伟霆的手,小心翼翼压进水里。

陈伟霆说,“窝回来已经洗了好几遍了。”

李易峰低着头还是不肯说话,陈伟霆有些不习惯这般沉默的他。

“枕么了易峰,今天为什么都不说话?”

李易峰将他的手小心捧在手心里,像呵护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搓洗。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以往的光滑细腻,对文弱书生来说过分厚实的茧子,在手心里隆起一个个小丘。李易峰抚摸着那些硬邦邦的茧子,眼眶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一滴泪滑落在水盆中,漾起了小小涟漪。

陈伟霆见状着了急,抽出湿漉漉的手,在袖子上胡乱擦干,然后端着李易峰的脸查看,李易峰不停地躲着,一面使劲眨着眼睛努力不让第二滴泪落下。

“傻瓜,里干嘛啦。”陈伟霆放过了他的脸,摸着他的头发说。

李易峰偏着头,怔怔看着地板,许久忽然回过头重新握紧伟霆的手。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它长出茧子。”

十二  他的眼泪

阳光总在风雨后。好运也总是伴随着微笑而来。

李易峰自从去过工地以后,改变了很多。

养尊处优的李公子还是时常会没心没肺地干傻事,但一遇到公司的事情,他就会收起跳脱的性子,一脑门扎进工作中去。

陈伟霆隔着那道玻璃墙,看到的是凝眉认真听取员工汇报的李易峰,曾经玩世不恭的李公子,如今沉着冷静得像一个久经世故的商场老将。

他不知道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改变。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因为这样的李易峰跳乱了节奏。

一年后,李氏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城北的CBD也在国庆期间隆重地剪了彩。

那天晚上,李易峰单膝跪在地上拉起陈伟霆的手说,“和我结婚好吗?”

陈伟霆笑着点头,两人拥抱在一起,疯狂地吻着对方,他们做爱,卧室,浴室,沙发,到处都留下爱的痕迹。像两个初尝禁果的恋人般无止境地索求着对方。

伟霆很久没有回过老家,家中老母没法接受儿子与众不同的性向,以至于连续三年都不许儿子回家过年。至亲之人给予的最残忍惩罚便是疏离,惩罚别人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惩罚自己,两败俱伤。

李易峰谎称去外地出差,其实背着伟霆去了他的老家。

半个月后,陈伟霆接到了自己母亲的电话,久违的。

“今年回家过年吧,儿子。”

老人在电话那边说,声音微微颤抖。

陈伟霆开始怀疑李易峰这个人是不是有魔法,可以让绝境中的公司起死回生,可以让固执决绝的老人家作出让步。

直到很久后,他才从老邻居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一些些细碎的片段。关于李易峰在寒冷冰天跪在自己老家的门外,用着他一贯的牛都拉不回的韧劲,伟霆的母亲和儿子一样柔软心肠,老人家知道有个孩子跪在门外,她犹豫煎熬完全不能入睡,最终还是做了妥协,在半夜的时候,打开了院门。寒风中,老人家将老伴生前的军大衣裹在了年轻人的身上,年轻人一把抱住老人,哭着说,“我能不能叫你妈妈,我从小就没有妈妈。”

......

老家的年夜饭最是香甜。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两个年轻人挤进去要帮忙,被老人推进了客厅。

“你们看电视。”老人笑得灿烂,是从心底发出的笑容。

放完了鞭炮,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桌子上满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老人盛了一大碗鸡汤放在李易峰面前,又撕了个鸡腿放进他碗里,李易峰吃得满嘴油腻,还不停傻笑着说好吃。

陈伟霆的碗里空空的,做母亲的怎会不知?两个至亲的人隔阂了太久,爱得越深,痛得越切,以至于没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情。

母亲犹豫着,最终还是伸手撕下了剩下的那只鸡腿,摆在了儿子的碗里。

“你也吃。”

陈伟霆用筷子一点点撕着鸡腿上的肉丝,幼年时期以为理所当然的母爱,失去了才懂得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付出之爱,如今失而复得,久违的温暖猝不及防闯进心房。

李易峰是第一次见到陈伟霆流泪。无声,隐忍。

他的肩膀轻轻抽动,挡住眼睛的手很漂亮,手指细长笔直,指节处微微突起,看起来坚强稳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李易峰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紧紧圈住他的肩膀,感觉从他身上传来的丝丝颤栗。

老人坐在一对年轻恋人对面,笑着流泪。

十三   婚礼

人说好事成双,李老爷子出院后不久,李易峰和陈伟霆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婚礼仪式。

婚礼当天,天蓝得特别纯净。

教堂外是一片生机盎然的葱绿草坪,简单地摆着几张白色的桌椅,亲友们三三两两聚拢着聊天,脸上溢满祝福的笑容。

在神圣的十字架前,牧师打开圣经,用轻缓的声音问着。

“李易峰先生,你愿意和陈伟霆先生结成婚姻,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永远爱着他、珍惜他,对他忠实,直到永永远远吗?”

李易峰说,“我愿意。”

牧师又转身面向陈伟霆,“陈伟霆先生,你愿意和李易峰先生结成婚姻,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永远爱着他、珍惜他,对他忠实,直到永永远远吗?”

陈伟霆说,“我愿意。”

牧师递上蓝色丝绒的戒指盒。

李易峰取出小巧光亮的戒环,牵起伟霆的手。戒指一点点滑上修长的无名指,锁住略微纤细的指根,也同时锁住了彼此的爱与人生。

朋友们欢呼着将红色的玫瑰花瓣抛向天空,花瓣轻轻摇摇落在额头相抵的一对新人身上,李易峰将陈伟霆戴着戒指的手放在唇上细细亲吻。

“My love,永远永远。”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叹气,阴郁的日子就会过去,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心永远憧憬着未来,现在虽是阴沉,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而过去了的,将会变成那亲切的回忆。

C'est La Vie.

送给每位追这篇文的亲。